用完点心,母子俩又话了一番家常,待田嬷嬷目送谢照回寝殿,已月上中天了。丽贵妃端着的那副慈眉善目像蜡烛熔化一般,缓缓垮了下来,她甚觉疲惫的躺在贵妃椅上。
田嬷嬷上前给她捏肩,细声道:“娘娘,老奴听闻刘妃也在打听此事。”
丽贵妃不屑,“呵,她的风声倒收得快,不过又有何用,我都未打探出多少,谢照毕竟不是三岁小孩了,不好哄了。”
“您说陛下让他出宫寻什么物件呢?这么神神秘秘的。”田嬷嬷在深宫半辈子,也没想出个头绪。
丽贵妃闭着眼,眼珠子却动个不停,她嘴角向上扯了扯,“本宫跟在陛下身边十几年,他最讳莫如深不肯谈及就是羡庒太子的事,如今他年事已高,人老了是最想往回找补的,估摸着跟这有关系吧。”
“上次您去她那儿示好,老奴见她似乎对您爱答不理的。”
“本宫那不叫‘示好’,那叫‘卖蠢’。”丽贵妃轻轻瞪了田嬷嬷一眼,田嬷嬷疑惑道:“娘娘这是何意?”
“在她看来,本宫有两个皇子,虽然谢照比谢申小8岁,也未成婚,但明眼人一看,无论从外表,才华,资质都远远优越过只晓得给左督堂当应声虫的谢申,她防备我还来不及,怎会和我联手。我不卖卖蠢,她不会掉以轻心的。”丽贵妃悠悠道,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笑,“她可料不到储君既不会是谢照,更不会是谢申。一定只会是我的同儿。”
“大皇子瘫在床榻之上,指望不上,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深得陛下喜爱。宫里的人定会以娘娘您马首是瞻呢,刘妃也不是二皇子生母,倒真心实意的想为他谋算。”田嬷嬷感叹道。
“刘妃肚皮不争气,只诞下公主,能捡个皇子撑门面可不得抓紧咯,要是谢申继位,她可就高枕无忧,荣升太后之位了,想得美!如今忧心忡忡的替他着急呢,生怕陛下器重谢照,哼,陛下也是的,学他国搞个劳什子秘密立储,太子到底是谁,一日没有明确,后宫里每个女人的心肝脾肺肾呐,就是揪着的。宫里的明争暗斗也停不下来的。”丽贵妃缓缓说着,睁开了眼,坐了起来,看了看搁在一边的‘月莲糕’,道:“这糕点拿去扔了吧,把做这糕点的人也赶出宫去。”
“娘娘放心,老奴自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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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照早起时,似乎鼻间仍有‘月莲糕’的香气,他忽然又想起‘雀释图’里的这句“金莲咋幻成银莲”,是和大池国的国花有关,还是意有所指呢?
后半句,“双星伴月难中劫,男之天地气数绝”,更是毫无头绪,正想得有些出神,王定催促他时辰已到,该出宫了。
这次皇帝指派随他出宫的只有一个人,是一个身形匀称,其貌不扬的男人。不过谢照知道他的来历,可谓是宫里最顶尖的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眉目低垂,跪下叩首道:“伍夜见过三殿下。”
“起来吧。”
伍夜随即起身,恭敬的站到谢照身后,王定也跟着,非要送谢照出宫,谢照觉得他甚像老小孩,也随他了,三人路过馥郁园时,正遇上内侍抬着大皇子出来晒太阳。不是抱着,不是推着,而是用简易的架子抬着,放到特意在馥郁园修建的石台上。
就像老百姓用大竹盘晒咸鱼似的,总会放到位置高的地方,但对于一个人,一个皇子,总归是不大体面的。
“殿下,咱要过去请安吗?”王定问道。宫里的规矩,长幼有序,遇见兄长,要上前叩首问安。
谢照看着大皇子睁着眼睛,毫无生气的看着天空,脖子以下都不能动弹,宫女正给他垂腿捏手,活动筋骨,若上前问安,他连头都扭动费力,定会尴尬不已,实在是让他难以自处。
“不必了,咱们绕道走吧。”谢照转身往回走,伍夜跟在他身后,不由地高看了这个年轻的皇子一眼。能在暗流涌动,到处倾轧的深宫里,保留一丝怜悯,太过难得,但他面上仍毫无表情,只垂手跟着他。
宫三门外处,一辆马车已经备好了,王定依依不舍的站在宫门边,嘱咐道:“殿下,您一定要提防小人呐。旁人说的话只可信一二,尤其一些艳丽女子的话,更不可当真。”
谢照忍不住笑了笑,“哪里还有女子能艳丽得过宫里的?”
“哎哟,我的殿下,您是不知民间女子自有她们的风情处。”说罢,王定紧张的往两旁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塞到谢照怀中,“殿下,这些东西是老奴甄别过的,在宫中乃是禁忌,但你出门在外,有意外时,可一解燃眉之急。”
谢照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马车里传来一股嘲讽夸张的声音,“太阳都快下山啦,怎地,你推我让的主仆情谊要演到何时?”
王定心里对这个神秘老头很是不满,想上前警告他几句,谢照按住他,“行了,你回吧,你的好意,我也领了。”说着,他把那个锦囊收进袖中,便转身走到马车旁,下摆一撩,三步并两步蹬上马车,把帘子一撩开,见穆兰丰老神在在的坐在角落里,嘴里不知道还嚼着什么。
谢照有礼道:“前辈久等了。”
穆兰丰:“哼。”
门帘外的伍夜见人已齐,熟练的把套绳一扯,马儿动动蹄子,马车便出发了。摇晃的车中,谢照仔细瞧了瞧穆兰丰,他没有换下皇帝给他准备的衣裳,仍是衣衫褴褛,初春的天气,就两件单薄的衫子,裤腿都很短,脚踝处有一副沉甸甸的脚铐。
谢照问道:“前辈不冷吗?”
穆兰丰闭着眼,手拍着膝盖,嘴里哼着小曲,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儿。谢照也不生气,他笑笑,从袖中掏出皇帝交给他的钥匙,上前插入脚铐锁孔中,轻松一扭,脚铐便松开了。穆兰丰万万没想到他会主动解开,但他不但不感激,反而更加戒备的看着他。
谢照不多做解释,从旁边拿了一套鞋袜递给他,“前辈,这天还有一阵才回暖,你不愿添加衣衫,不如换换鞋袜吧,古人有云,寒从脚起,还是得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穆兰丰并未领情,轻笑道:“你就不怕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