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歌半晌没想通灯暮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得淡淡道,“也是,大侠这等人,必定是严于律己,稍有差错也揽责给自己……”
“这话没错,可是对待你,我觉着有些不同。我并非为差错向你致歉,只是为怕你失望,让你心里不好受,是我不好。”
嗯?
楚无歌这下子彻底懵了。
而更让楚无歌懵的事情还在后面。
灯暮突然带住楚无歌堪堪停住的手,抓到了覆在她额头上的自己的手上,而后俯身,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楚无歌震惊的睁大眼睛。
她下意识的挣动了一下自己被压着的手,灯暮立刻就放开了她,同时起身,站直了。
楚无歌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你……”
“情难自控,楚姑娘。”
楚无歌两只手都抓着被子,心里扑通扑通加急的跳着,她的胸口起起伏伏,在萤火虫的光亮里被灯暮把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楚无歌抬头,这才发现,这萤火虫是成了一堆一堆的飞着,在半空里盘旋,微微疑惑。
“这萤火虫我以内力控制,聚集离合,都有定然规律,我想那夜里你遭受那可怕之事,夜里必定煎熬。我不想你煎熬,便用了这个法子。”
这次,楚无歌觉着自己的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被触动了一下,她本是一无所顾忌、闻言即发的人,可是眼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楚无歌想不明白灯暮怎么会……两人昨夜才见,一日之内已经三次相见,这缘分若不是人为,即是天赐,而她揣摩情况,觉着这缘分又承蒙天时,也借了人和,她虽说对灯暮一见动心,更为那些夜里的相逢而撼动非常,到底没说动情,而看这情况,倒是灯暮一见钟情了?
久久的看着楚无歌的模样,灯暮莞尔一笑,上前一步,“楚姑娘,这大概会让你意外,可诚然也不是我的意料之中。我没逼迫你的意思,坦诚相待只是我的打算,你若有顾忌,自然按着你的想法走。我不是亲吻了姑娘被拒绝了便会寻死觅活的人。你没这心意也好,这路上,我一样护着你。”
楚无歌心里软着,半晌没说话。
在一段沉默后,楚无歌缓缓开口,借着萤火看灯暮,注视他的眸子深处,“为什么……?”
灯暮看楚无歌,她的眸子有光,是那般真诚又清澈的光。他微微握着拳头,稍稍皱眉,一瞬间的停滞过后,灯暮开口,“初见即是惊艳,心疼楚姑娘遭逢,想陪楚姑娘走下去。”
楚无歌勾唇一笑,可贪恋灯暮的温暖,“你倒是直说,看上本姑娘了?”
灯暮垂眸笑笑,“过了百里上野,再过了平川,就是天元山。我带你回去看一看?”
楚无歌瞪大眼睛:“你……”
他怎么知道?
“既有心意相求,怎能不知你愿?”
灯暮微笑说道。
他了解过她的过去,还知道她的所求?
楚无歌穿越来这些年,还没被谁这么好的对待过。楚族府上的无需说,侠娘的真诚关怀匆匆结束;天元殿两年时间里留了感情,但是诚然也没被哪一位身边人如此捧着。与殿主也是吵闹着生出真情,影卫对她不错可是逆她心意要送她和亲去……如此确切的温柔心意,灯暮是给出来的第一个人。
她本就对灯暮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意,此时灯暮如此待她,让她心里暖和又不解。
“好。”
楚无歌点头。
夜里,风扫过大地上空。
灯暮轻功了得,怀里搂着楚无歌,一段风里的呼啸,灯暮一只手护着楚无歌的头,避风。
到了天元山半山腰,可见夜里静谧的天元殿。
“到了哪里?”
缩在灯暮怀里的楚无歌开口。
“天元殿前。”
“那停下,不进去。”
楚无歌深深的呼吸一声,灯暮飞身点地,在山腰的一处石台上停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夜色里的天元殿。
楚无歌长久无言。
“到了殿门,却不进去,是因为你觉着事情已成定局,天元殿从此是陌门,不见比再见少一些惦念。”
灯暮说。
这话正说到楚无歌的心坎里,她不解释,但是灯暮能懂,这与她期待的感情无限吻合,她点了点头。
“楚姑娘,和亲之事有诈,还没有到了定局的时候。这件事情,太多疑点。”
“是。既然藏侠已败,为何凉域不借机过了天元山,反而只要了一场和亲解决事端?为何和亲的对象是那位身有隐疾的皇子?为何宫廷敢找代嫁女替公主和亲?”
楚无歌说出心里疑惑。
看着楚无歌的模样,灯暮一瞬间目光亮了几分。
他没想到,楚无歌竟然把这些疑点都已经分析透彻。
“我本以为宫廷的人选不上我,可没想到在我父亲楚竹这个环节出了差错,他也想借机光复楚族,我知道我是我师傅阴差阳错推上这个位置的。可是事情已经发生,我倘若现在闹事,不仅仅对楚族,还有天元殿,都会有影响。”
楚无歌长呼一口气,“灯暮大侠,你是第一个告诉我和亲有诈的人。”
这也让楚无歌确定了心里的疑虑。
“这不仅仅关乎国境游侠的命运和声望……遇上楚姑娘后我发现,这也是我的私心。”
灯暮微妙的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心意,楚无歌嘴唇一动,忽然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她把想法压下去:“我没怕什么,能帮楚族光复也是我做了一件好事,而且,天元殿……从我师傅玄离这儿开始,内功心法流失,被宫廷人控制,若我能有一点成就,或许能让以后的养老日子好过一些。”
楚无歌笑一下。
灯暮微微一愣。
“我当真没有想到,楚姑娘的心里想的是这些。”
灯暮是有些震撼,楚无歌心怀不仅是自身诉求,且顾虑大局,灯暮头一遭遇上这样的女子,不由得握起了拳头。
楚无歌想到白日里马夫不识灯暮之事,决定知晓更多。
“灯暮大侠此前与百里上野一带无联络是么?”
楚无歌开门见山。
灯暮微愣,点头,“此前我未出关,江湖无名,也是因此躲过一场劫难。牧非师兄闭关静养,将令牌交予我,便是担忧旁人不信我的身份。”
灯暮突然笑了笑,接着说道,“到底我不过是师门里的无望的弟子罢了,可是,身份虽低微,却也妄图为河山静好尽力。其实,此次和亲对于姑娘而言是磨难,是挑战,对于我而言,却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灯暮大侠,我知道了。或许,你我可以联手阻止这阴谋,到那时……你还能用萤火守我入眠么?”
皎洁的月色里,楚无歌的眸子明亮,眼底的平息河山波澜的期许和来日萤火相守的希冀投射在灯暮的深深的灵魂里。
他的拳头握紧了。
“楚姑娘,你这是答应了?”
“是我贪恋萤火的暖,想你长长久久的能给我。”
楚无歌觉着这个时候,应该有个亲吻或者拥抱,但是怕自己太莽撞,这从表白到在一起神速非常,都有些做梦的意思。
可是感情是真的。
楚无歌到底没动弹。
而下一刻,灯暮握住了楚无歌身侧的手。
楚无歌勾唇。
“楚姑娘,这一刻,于我而言,胜过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这是多么美好的字眼。仿佛一朵花绽放在楚无歌的心间,在细雨暖风里生长。楚无歌难以判定此种感情的发生身死缘由于梦里的相见,还是今时灯暮待她的温柔和好,可是无论是哪一种,都仿佛是冬节里的一场盛大的暖和,将她在古国流离的两年拂去,让她窥见了影影绰绰的光亮。
楚无歌想将梦里的缘分与灯暮说,可是怕灯暮觉着她只是因那些梦境与他相伴,便暂且不说了。
楚无歌靠在灯暮的肩头。
那是藏侠国境二十七年的冬,天元山的悬崖边,楚无歌遇见在这古国里所遇的第一位倾心的男子,那男子的盟誓坚定:胜过岁岁年年。
晨露沾了山路。
影卫把影子藏匿在半山腰的岩洞里,鼻间那药散的味道久久不散,耳边有石缝里鸟雀的幽鸣。
他赶来的时候,楚无歌已经与灯暮下山,在半山腰上可见山下全景,他收回目光,揣测那白发男子的身份,片刻后又觉着实是没必要,终究……楚无歌要去和亲。
灯暮骑马带楚无歌回了百里上野。
楚无歌回了百里上野的木屋,马夫已经准备饭菜,清淡而足够。
影卫等楚无歌坐下以后才落座,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微的不可闻。
饭桌上气氛死寂,楚无歌简单吃了几口便觉着吃不下去了,要不是为不亏待肚子,早就摔了筷子。
影卫却是能忍住,他本就不喜说话,也在无声里沉没太久,何种气氛对于他而言都没什么,他淡然吃着,但是也没吃了多少。
楚无歌放下筷子,将目光落在影卫的身上。
“影卫,我是你主人,有些事情不瞒你,我所说的情动之人,确实是我寻的珍惜之人。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虽然眼下和亲之事迫近,但是我不会去。”
“这……也由得你?”
影卫轻声说。
“由得由不得,我既然做了选择,就会去做。”
两人都无言。
楚无歌垂眸片刻,再次盯住影卫的眼睛,“影卫,我问你,倘若在你的护送之下,我逃离和亲,可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影卫一顿。
她一脸认真,如此深刻,竟然是担心自己?
影卫避开楚无歌的凝视,低头看饭菜,良久无声。
看影卫的模样,楚无歌咬唇,“当真把我当主人,和我说实话。”
楚无歌命令道。
这次,影卫呼吸一顿,偏头看向楚无歌。
“你是我的主人一日,你想做什么,我便跟着你一日。”
楚无歌沉默片刻,“我想做什么,你都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