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热闹的皇城景象像一副壮丽的画卷铺展开来，流动的灯火，熙攘的人群，屋檐上盛满的月色，断桥下墨色的护城江水，这是属于藏侠皇城的风光。
楚无歌此时正与灯暮并肩坐在酒楼的屋顶，一同向下望去，月光落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也成为了这副画卷里的具体存在。
灯暮偏头看向楚无歌，“楚姑娘，虽然我信，可是真不知河山平定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来。”
楚无歌看灯暮，忽地笑了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谓河山平定不过是相对的平定罢了，人心有情，有喜怒，也有欲望，想要的多了，恩怨就多了，动荡也多了。而我们所能够做的，不过是按着自己心意去完成事情，尽力守护一方平静罢了。况且我尚没有这样的雄心大志，我想的很自私，我不过想要自由而已，不愿和亲。可是灯暮，你想要的与我不同，或许我也只是你在你想要走的路上恰好的一段进程里恰好遇见的人，等你继续向前走了，我们也就不能一起走了吧。”
楚无歌预示了这一点，不过她心里没什么难受的，她来到这里，遇见谁都是如此，没什么能够长久的祈求，不过求得一个眼下安稳罢了。
灯暮微微一愣，看着楚无歌有些苍凉的模样，他摇了摇头，而后开了口道，“我想与楚姑娘一起做的也很简单，只希望我能帮着你逃离这场和亲之劫难，倘使到那以后，还能够与你相伴，那对我来说更荣幸。”
楚无歌幽幽道，“灯暮，你之所以愿接近我，与我说这些话，到底不会是因为是我做了这个代嫁的和亲公主，你深以为怜惜？”
楚无歌侧身凝视灯暮，试图在他的眼中寻找答案。
“那楚姑娘，你如何解释我知你想回天元殿，今夜又来看你？”
灯暮无奈的看着楚无歌。
楚无歌语塞，这诚然是她说不清楚的事情，只是在这夜里，她又想到了许多事情，比如自己的身份，比如她与灯暮的进展，回想在天元山的夜里，楚无歌又突然觉着自己当时太冲动了些，倘使不是因为灯暮生得好看、又与她的梦中之人酷似，且知晓她的心事之类种种……她怎么会在几次相遇以后便生出了岁岁年年的这种想法？
楚无歌避开灯暮的目光，“这是你的事情了，我不知道。”
转过头以后，楚无歌又觉着心里暖和了起来，灯暮如此对待她，对她而言太过意义重大，就像她在暗夜里好不容易寻找到的一盏明火，她想跟着他走下去，而不是退回到一个人靠着猜测莽撞的赶路，在彻彻底底的黑暗里冲撞。
灯暮看向明月，道，“楚姑娘，这是你对自己信不过了？”
楚无歌一愣，“我……我会对自己信不过？”
楚无歌有些嗔怪。
灯暮悠悠道，“你信不过自己对我的心意，信不过自己当真被我爱上，信不过自己以后是否当真能恢复自由身，你说相信事在人为，可心里却对自己怀疑。”
楚无歌一滞，答不上话。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没有高超武力，在这国境里也没有可抓住的救命稻草，就像她已经出走楚族府如此久，也不曾被谁寻找，身边唯有的同伴影卫却是最想要将她推上和亲路的人……哪怕她再自我激励，也是无法全然的放下心来。
这时，灯暮从旁侧握住她的手，一股暖意从灯暮的手掌心传来。
“你要记着，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一个人最后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有，如今我在你的身边，虽我力量薄弱，还要调查天元山一战的事情，可只要我能护着你，便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哪怕你眼下信不过自己，也先信我。”
楚无歌轻轻的挣动了一下手，却被灯暮用更大的力气再扣住。
“能信我么？”
灯暮看着楚无歌询问。
楚无歌看着灯暮的模样，那样坚定那样炙热，她蓦然感觉到鼻子一酸，想要扑在灯暮的怀里好好的哭诉一场，而灯暮仿佛已经觉察到她的情绪，抬手与她双手握起，“我会护着你，也更想要和你一起成长。”
说罢，灯暮牵着楚无歌的手，搂着她的腰身飞下了屋檐，落在了街巷上。
“带你去个地方。”
楚无歌心里好奇，由着灯暮牵着自己一路向前快走去，最后停在了一间成衣铺子前。
楚无歌扭头看灯暮，“这是……？”
灯暮一笑，一边牵着楚无歌走进店铺，一边解释道，“给你换一身普通装束，以免惹得不必要的麻烦。”
楚无歌考量片刻，看了看自己穿着的一身衣裳，裙摆招展，又想起在山间客栈之时遇到的事情，觉着灯暮想的十分周到，“多谢了。”
两个人进了去，老板热情招呼过来，灯暮与楚无歌一起挑选了一番，由着楚无歌的心意选好了衣裳，灯暮付了银两，两人才离开店铺。
灯暮道，“天色不早，你刚到皇城，还是早些休息着，我送你回客栈。”
灯暮便一路送楚无歌回到了招仙客栈的房间。
楚无歌这时心里已经舒服很多了，有灯暮在旁侧陪伴，她又有了一些力量。
“灯暮，那你稍后去何处？在哪里落脚？事情进展得如何了？”楚无歌这才觉着自己未关心灯暮的事宜，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询问道。
灯暮悠悠一笑，几步走到了在床榻前整理新买的衣裳的楚无歌，伸手将她围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楚无歌一愣，转身来，正撞在灯暮怀里。
迫近的距离让楚无歌心跳加速，她半侧身去，才稍微离灯暮的呼吸远了些。
灯暮并不放过她，两只手抬起又下沉，最后分别扶在楚无歌的腰身。
楚无歌羞得不自在的颤抖了一下。
“你这话的意思，可是要我留在此处与你一起？”
灯暮偏头附在楚无歌的耳边，低声询问。
楚无歌耳朵有些痒，向一边躲了躲，“不可胡说，我才没有这个意思。”
楚无歌听得灯暮轻轻笑了笑，而后扶在自己腰身的手也拿了去，落在她的披身长发上，轻轻的抚摸着。
眼下这亲近撩人，楚无歌到底贪财好色之徒，好歹把持住了。
而灯暮已经抬起手为楚无歌摘下发髻上的头饰。
“以后行走皇城，便可不多做打扮，只普通装束便好，不然更令人担心。皇城里纨绔子弟更多些，生在朱门性子顽劣且不解民众疾苦，做了恶事也有身后皇室关系撑腰，到底也是惹不得。我想你能够顺顺利利的将你接下来要解决的事情做好。”
灯暮一边为楚无歌收拾头发，一边提醒道。
楚无歌听着灯暮的话，句句她都能够理解，心里也为灯暮如此周全考虑而欣喜。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一对人影上，人影交织在一起，轻纱珠帘时而飞起时而迂回，在一片丽影里，灯暮轻轻的为楚无歌舒展了长发，最后将那及腰的长发披散了下去。
风将发丝挑起，拂上灯暮的鼻尖、脸颊，他微微动唇，心中真想要低头去好好品尝一番她的味道。
但是到底忍住了。
眼前这女子耀眼漂亮，是灯暮在十几年的修为之间没有遇到过的美好，只在初见里的那一刻，便已然让他心思萌动，倘使岁月能够归为一瞬，他希望就是那一瞬间，即归为初见。
那些日子里楚无歌不知道，那夜的惊鸿一瞥里，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惊鸿。
灯暮已经放下手，见楚无歌不动弹，一笑道，“你还在等着我为你宽衣解带？”
听得这话，楚无歌一滞，无奈的叹了口气，用了力气挣开了灯暮，回头看着他的眼睛，“灯暮大侠，我且叫了你一声大侠，怎么愈发觉着，这称呼是叫错的了？”
楚无歌挑眉看灯暮，开了玩笑说道。
灯暮也只是笑了笑，“一个人遇上了心仪的人，哪里还管的了什么礼节束缚，哪里还做的了什么无求者？”
楚无歌微微一笑，忽然上前一步，到了灯暮的眼前，侧头去亲吻了他的脸颊。
“……”
灯暮登时便说不出话了。
只是轻轻的掠过了一个亲吻，楚无歌却有些羞，亲吻后便对着灯暮的出神模样摆了摆手，“你快些去休息吧。”
灯暮恍惚了一会儿，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只与楚无歌告别了，“再会。”
楚无歌看灯暮的身影从窗口离去了，这才上了床榻，脸上挂着笑意，睡去了。
灯暮出了客栈，立在屋檐上看着皇城渐渐退去的热闹，抬起手寻到了脸上的吻痕，露出了一抹笑意。
楚无歌悠悠然的做了一场春梦，在春梦过后，却被人追杀到悬崖之上，她无处可退，落入了汹涌的江海之间。
一派迷雾里，有身影向她靠近，试图抓住她的手，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听见他的声音，在无际的危险里，呼唤着她的名字。
半夜的时候房间之外有脚步声，楚无歌隐约听到，不久后又消失了。
一夜过去了。
楚无歌次日起身以后，穿上了昨夜灯暮送她的蓝色衣裳，是一身英气，也没有再佩戴头饰，只简单的将头发挽起，是清爽的模样。
楚无歌将行李收拾好，取出其中的手记本，在新的一页上记录下她与灯暮的故事:
冬节皇城，与灯暮共对月光。他赠我衣裳，为我考虑周到。
写下短短几行字以后，楚无歌便收好了手记本，而后将和亲信物、侠娘留下的玉佩收好，又将荷包挂在腰间，藏好了行李包裹以后，便动身将启程。
这时房门被敲响，楚无歌走去开了门，见是影卫来了。
影卫见楚无歌一身打扮，停了片刻，有些疑惑。
楚无歌一笑，“我这身装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