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歌怀疑这摘星楼之上还会有什么秘密的隐藏,愈发觉着十分奇怪。
想来还是要向上走一遭的。
楚无歌叫了饭菜来,默默吃了,心里暗想该找着机会向摘星楼的上层去,寻着那不让人去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楚无歌默然吃着早餐,看着那饭菜,并不是很合胃口的。
不过零落在外,楚无歌已经知足。
楚无歌不由得想到了影卫,他们两人这些日子里常对坐用餐。
幸而影卫与她有一样的口味,饭菜吃得还舒坦。
楚无歌微微叹息,忽而想到了能够一同吃饭吃得舒坦的人大抵会适合长久的相处,她和影卫之间也是有这样的缘分的……只是,到底不是走一条路的。
楚无歌将影卫放下,又想自己一路走来到了这里,竟然还有些骄傲的意思。
从楚族州县到皇城,遭遇了那蔺长风的侵扰,差点丢了性命;又在围猎场之上阴差阳错与淮梁有了一段缘分。
在过往的岁月里,楚无歌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做成这些事情,而在不断的奔逐里,她觉着自己成长了。
楚无歌吃了一口菜,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时,一阵喧闹声音从楼下传来,呜呜泱泱的连着,混着悲戚的呼声。
楚无歌皱眉,觉着那悲戚呼声令人唏嘘,不觉之间已经起身,到了窗前。
借着摘星楼二层的视角,楚无歌将皇城长街的景象收尽眼底:
长街两旁百姓聚集一片,自宫门方向走来马队,宫人护着,中间架着的,是一具棺木。
两个乐师吹奏着零落的曲调,显得异常寥落。
楚无歌皱眉,见那托举的棺木之前除了身着白衣的宫人护着之外,竟有她熟悉之人的身影。
是千蝶。
这是………
楚无歌遥遥的望见了千蝶正穿着素衣,缓缓向前。
在距离之间,楚无歌还是看出了千蝶的难受。
棺木里的人又是谁呢?
楚无歌想不明白,当即转身向外去了。
出了摘星楼,送葬的车队刚刚经过。
楚无歌快步接近了长街两边的人群,目光落在了千蝶的身上。
千蝶落泪了。
车队一路向皇城的城门去了。
许多百姓已经散开,越是接近城门,留下送葬的人便越是寥寥。
楚无歌一路去了。
听得身边百姓低声交谈,“听说那是州县来的与太子婚配的一位小姐,死在围猎场了。唉,世事难料啊,喜事成了丧事。”
楚无歌紧紧皱眉。
“唉,可也别说。世事就是如此。你说咱们百姓的,连这藏侠哪一天会江山易主或者是便被敌国攻破了也不可知。唉,这世道。”
又有百姓低声说道。
而后几个人便一起慨叹起来悬着命活,能有一天日子便是一天了。
楚无歌叹了口气。
一直到了皇城的城门口。
楚无歌看见千蝶默然让开了位置,转身到了棺木之前。
千蝶含着眼泪,看着棺木。
她知道棺木之间正有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而又境遇相近的女子凋零。
她没有能够抓住自己的命运。可是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余生。
是被命运勾起的箭刺中的人,千蝶才知道什么叫不可逃脱。
千蝶默默的握起了拳头,靠近那棺木低声抽泣起来。
楚无歌默默看着,不由得皱眉。
这是……
这是怎么了?
楚无歌疑惑又心疼,动身接近了一些。
在围猎场与千蝶的一段萍水缘分,楚无歌了然千蝶是一位不敌命运而只能够尽力活好的女子,此时在街头悲戚,着实让人难受。
护送棺木的宫人见千蝶如此,“千蝶郡主,我们要前去。”
千蝶没有理会宫人,她抬起头,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封存住了一般,压抑而痛苦至极。
她不愿意再忍受了。
而后,千蝶忽而向后退了两步,动身转头向城门之外奔去了。
宫人惊慌,“千蝶郡主!”
楚无歌皱眉,看着那千蝶奔离。
场面一时乱了。
只有乐师的悲戚之音依然不息。
宫人冲上去抓着千蝶。
只是千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千蝶只是刚刚冲出去一会儿,便堪堪的停住了。
她神色黯然的看着前路大开的城门,可是那不是她的归途。
她的归途,是宫廷深深,归于既定的命运。
她可以走,可以不必在乎世间万有,但她的肩上还有域洛族,族人和族群的命运,架在她的命运之上。
并非是无法自由,只是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路罢了。
千蝶停下了,她任由着自己的身子下沉,最后跪在地上。
她不会逃离了。
宫人看了看千蝶,又互相看了看,而后便托举着棺木继续向前。
留了宫人来揽起千蝶。
“千蝶郡主,送你回去休息吧。”
千蝶挣开了宫人的手,一个人漠然站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走。放心,一定会回去,不会拖累你们。”
说着,千蝶便转身,自顾自的去了。
皇城下雪了。
混着密密的雨滴。
大概就是因着这年的冬节寒冷格外,才多了风雪。
本就已经少了的看客纷纷退去。
宫人们快了起来,抬着那棺木快步去了。
棺木在风雪里上下摇晃着,显得无比寥落而可怜。
千蝶依然静默的前去。
楚无歌叹了口气,向千蝶接近了过去。
她大概的判断了棺木里的人和千蝶的心情,她无法肯定或者全然体会,可是她知道千蝶需要人陪伴。
楚无歌抬手,在风吹过来的方向上遮挡住。
楚无歌随着千蝶的脚步。
千蝶一滞,她循着那只手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楚无歌。
她记着她。
她们彼此没有忘记。
那顿酒,如果没有她不会再有。
能够在这片国土饮酒,也是她给予她的沉默勇气。
千蝶看楚无歌。
楚无歌拧眉。
望着的这双眼睛通红,眼泪蓄积着,风雪里尤其残忍,带着心碎的美丽。
而那美丽之间依然有不屈在生长。这大概就是她明明已经动身要离开却依然回归于此的决心吧。
“千蝶。”
楚无歌动唇,唤了她的名字。
两个人对视,在风雪漫漫的几秒之间。
千蝶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失落,有难以掩饰的痛苦。
而后,千蝶收敛不住脸上悲戚,一头扎在了楚无歌的肩膀。
“楚无歌。”
楚无歌轻轻的叹了口气,抬手搂住了千蝶。
远处的一个身影靠近过来,楚无歌的余光里瞥见一点白衣角,有熟悉的气息。
灯暮走近了过来,将伞撑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楚无歌带千蝶去了一个小酒馆。
灯暮同行。
酒馆里寥落,零星的几个客人。
楚无歌与千蝶靠着窗坐在一起,而灯暮则是在远处自己一个人坐着。
楚无歌偏头看了看灯暮,见灯暮正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颇有些暖意的笑了一下。
灯暮给了楚无歌一个温暖的笑容,是风雪里不息的光亮。
千蝶望着窗外,目光无悲无喜。
“雪大了。”
千蝶轻轻道。
楚无歌为千蝶倒了酒。
“总有停的时候。”
楚无歌将酒杯递到了千蝶的身前,“有什么事情,是一醉方休解决不了的?”
楚无歌浅浅的笑了笑。
千蝶将目光落在楚无歌的身上,不由得悲凉的笑了一下。
而后,千蝶便伸手过去,直接抢过了楚无歌的手里的酒壶。
“哎……”
“都请我来酒馆了,你知道我想要的。”千蝶道。
楚无歌由着千蝶将酒壶夺去,“是。尽管按着自己的心意来。我会在这里陪同你。”
千蝶便仰头大口喝酒了。
楚无歌拿来了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痛快!”
千蝶喝了一大口以后欣喜道。
“那便接着痛快。在痛快的时候便尽情一些。”
千蝶一滞,又喝了一口,“是,你说得没错。毕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够痛快的。大多时候,还是勉强和苟且的过活。”
楚无歌无奈,“到底……发生了什么?离开你的人……都已经过去了。”
“是,都会过去。只是我看清了,明白了,对离人抱憾。”
楚无歌暗暗揣测着千蝶的话,“与秦纭襄有关?”
“自然是与她逃不了干系的。不过,这也是徐姑娘的命运。”
徐姑娘?
楚无歌当即一顿。
她本是猜测到了大概是真正的秦纭襄或者是与秦纭襄有关之事,可是这徐姑娘……又是怎么回事儿?
“徐姑娘?”
千蝶冷笑,“是徐姑娘。那秦纭襄仗着太子的情分,将疑心无端放大,与蔺长风同谋欺侮了徐姑娘。事后,蔺长风得到了便丢弃,徐姑娘悲戚无望,离开了。”
楚无歌的脸色愈发苍凉。
这……怎么会如此?
楚无歌握了拳头,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在心里默然消化着一切。
所以是楚惜帮着蔺长风伤害了这位徐姑娘,徐姑娘绝望离世了。
“一个太子淮梁,谁稀罕?我们不过是奉命而来,循着命运轨迹尽量走罢了。怎么,便无法给我们留一个安身之处?徐姑娘少女心思懵懂,便被秦纭襄推波助澜与那蔺长风在一处。蔺长风是什么人!”
千蝶冷冷道,“不,他就不是人!”
楚无歌皱眉,她知道蔺长风的品性。
徐姑娘原来是楚惜的疑心多计与蔺长风的咄咄勾引的献祭品罢了。
“千蝶,事情已成定局,便别再回望令自己难受。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徐姑娘身死,便没有人站出来为她主持公道?”
“徐姑娘与蔺长风之间的事情,是隐情,是秘密,怎么能够公然说出呢?倘使被藏侠那些大臣知道,恐怕徐姑娘的族上都没有命了。徐姑娘只求着解脱了。”
楚无歌明白了。
楚惜……这是害了人命。
楚无歌紧紧握拳,徐姑娘,就如此白白的离开了?
千蝶抹了抹眼泪,“楚无歌,而我日后,与徐姑娘,走的不过是一条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