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暮已经沉沉睡下。楚无歌为灯暮整理了被子,而后轻轻的放开了他,在床榻的一边看着灯暮的脸。
灯暮的脸色已经平静下去,但是那道伤疤会永久的存在。
楚无歌默默看着,目光无悲无喜。
她不知道那伤疤是如何来的,也不会去询问灯暮。那是揭了灯暮的伤。
楚无歌明白,世人没有完美无缺的。她会好好的陪伴在灯暮的身边,日后的路还很长。容颜会苍老,会改变,会在岁月的罅隙里成为一盏灰尘;而真心不死。
虽然楚无歌也希望与自己相伴的人尽善尽美,但是越是往前走,楚无歌便越明白一段缘分已经是恩赐,倘使能够有幸在一起,那便好好珍惜了。灯暮这一路而来,也让她发生了改变。不管是初识之时的搭救,还是许诺要一起岁岁年年的誓言,要更改命运的决心,要向前走的勇气……
灯暮于她而言,实在是馈赠。
楚无歌看着灯暮,看了许久。看灯暮的唇角露出了一点笑意,楚无歌知道灯暮是做了一场好梦。梦由心生,是好梦,那便好。
楚无歌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灯暮确实是做梦了。不过依然是一场噩梦。
梦里有人抓住他的手,他以为那就是天光。只是抓着他的手的人到底还是走了与他背道而驰的路,他坠落在了黑暗里。
楚无歌离开了房间,便见那青衣女子与侠陌立在房门之前。
楚无歌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那青衣女子,且那女子还将目光牢牢的落在她身上。
青衣女子看楚无歌,忽而躬身,向楚无歌深深的做了个揖。
“哎……”
楚无歌一愣,急忙接近过去,“哎,姑娘,你这是……”
楚无歌拦着青衣女子,让她起身。
感觉奇怪不已,楚无歌偏头看侠陌,见侠陌还神色淡然,似乎了然到什么。
“侠陌,这是……怎么回事儿?”
侠陌看了一眼青衣女子,轻轻道,“秦姑娘自己与你说罢。”
秦姑娘?
确实就是秦纭襄吧?
楚无歌微微皱眉,看向青衣女子,“秦姑娘?秦纭襄姑娘?”
对上楚无歌的目光,秦纭襄点头,“是,楚姑娘。”
看青衣女子的神色坦然,楚无歌还有些疑惑,“侠陌,是你们将秦姑娘救回来的?”
“是。秦姑娘,有话想要与你说。”
侠陌回答道。
楚无歌又看向秦纭襄,“秦姑娘,上次与你在城南见面时候,我便有话想要与你说了。我要说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了。”
秦纭襄点头,“楚姑娘,我明白。我识得你。在徐姑娘葬礼队行进之时,是你带域洛族郡主走的。你与太子殿下,还有交情。”
楚无歌微微一愣,谈及淮梁,她还有些心事想要与淮梁说。不过眼下还是将秦纭襄的事情办好。
“那……既然你就是秦姑娘,我确实是有话想要与你说的。”楚无歌道。
“楚姑娘,”秦纭襄看着楚无歌,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是我害死了,徐姑娘么?”
楚无歌一滞,心里浮现起了深深的疑惑。“是当朝小王爷与……那位偷了你身份的女子,害了徐姑娘。”
楚无歌与秦纭襄对望,说道。
秦纭襄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到底还是看着楚无歌的眼睛,“她没有偷我的身份……”
楚无歌一愣,皱眉看秦纭襄。
“是我将身份送给她的。”
秦纭襄定定的说道。
楚无歌一惊,半晌还在思考秦纭襄的这句话。
“你说……你说什么?是你将身份送给她的?”楚无歌咽了咽口水。
秦纭襄保持了冷静,点了点头,“是,楚姑娘。”
楚无歌向后退了退,这……这属实是她没有想到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侠陌看了看楚无歌,又看了看秦纭襄,“无歌,楚姑娘,去那边屋子里坐着慢慢说吧,也该吃饭了。”
楚无歌沉下头,“好。”
侠陌便引着楚无歌与秦纭襄,一路到伙房一旁的屋子休息了。
其余几位前辈也在,楚无歌向他们问候了,便与秦纭襄一同坐在了桌边。
“楚姑娘,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想要问我什么便开口询问吧。这几位大侠都是知道的。”
楚无歌一愣,看秦纭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她的心里起伏,是没有过的疑虑。
“既然……不是……为什么不去找淮梁?你……”
楚无歌陡然之间想明白了,就像她曾经考虑到了的那样。
或许为什么也是淮梁宁愿怀着对假扮的秦纭襄的疑心,也没有决心彻查这件事情的缘故。
难道,这一切只是淮梁的少年一瞥、黄粱一梦罢了?
“我不愿。是我将身份送给那位姑娘的,我自然没有再去找淮梁的道理。”
“可是淮梁那么爱你……”
楚无歌不禁反驳,看着秦纭襄的眼睛。一瞬间,楚无歌的心里充满了对淮梁的疼惜……怎么可以这样?她知道淮梁是如何深爱秦纭襄的:将少年心事永久怀念,在酩酊大醉之间呼唤她的名字,只是因为她,便可将一切怀疑放下,又能够为了她,将河山之任担在肩上。
到头来,竟然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么?
“楚姑娘……”
秦纭襄对上楚无歌的眼睛,定定的看她。
楚无歌忽而语塞,她明白了。
“淮梁如何对待我,我难知真切。而我清醒,我并不爱他,也不愿入皇宫。我想要的不过是安于州县,嫁得平常郎君,如意一生,倘使有幸,或许能逢上江湖儿郎,那是更好。原本这些都是我可期许的,只是因着太子殿下的一番心意,便要我入宫。我的人生,就这样被改变了。”
“那……为什么不早些说?”
“我说了,又有何用?”
秦纭襄的语气苍凉。
楚无歌一滞。
是,是没有用的。楚无歌清楚着。就像她被指派为代嫁和亲之人,她也没有一点办法。
与千蝶不同,千蝶本就于贵族生长,嫁入宫廷只是失了自由,但是能为两族交好而谋事,也算能接受。可是秦纭襄要的从来就不是宫廷深的富贵荣华,而是如寻常女子平凡一生。这……这应该是谁的错?
楚无歌叹口气,她没有答案。
原来……世道从不让人能够如愿。
“只是像寻常女子一般过活的愿望,都是遥不可及。”
秦纭襄无奈笑了笑。
楚无歌不禁皱眉。想来世间到底是好笑。楚惜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宫廷之喜,竟然是秦纭襄费尽心机想要躲避开的。原来这才是命途。
“那为什么,秦姑娘,如今坦诚了?要与我说起这些?你知道我与淮梁相识,就不怕我将事情告诉他?”楚无歌平息了一些心里的悲怆,冷静询问道。
“因为……出了人命。也因为,我如此流离于世,已然过不下去了。”
秦纭襄看楚无歌的眼睛,非常诚恳的说道。
楚无歌听着,目光稍稍一滞。
“你与那假扮的女子,是如何认识的?”
楚无歌询问。
“机缘巧合。”秦纭襄开口道。“初初到了皇城那夜,我也知道那是我能够得到解脱机会的最后时间了。我将身上财物都交给了贴身丫鬟,让她为我保密,我只出去一夜,倘使出了事情,她便带着那些财物离开。出了那客栈以后,我便在巷子里遇见了那姑娘。她知道我的身份,询问我为何夜里独自行走。我们两个人互相试探,最终我将秦纭襄的身份送给她。”
楚无歌听着,明白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按着楚惜的脾性来,她大概是早已经知道了秦纭襄入皇城的事情,只是在这一环之上等着她了。
不过楚无歌没有说这个,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楚无歌看秦纭襄的眼睛,“而今徐姑娘身死,你了解到徐姑娘的死因,认为是你将身份给了那女子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你要赎罪?”
楚无歌的语气很轻很淡。她是局外人。
秦纭襄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点了头。
楚无歌轻轻笑了笑,点了头。
“你想让我怎么做?把这些话说给我的目的是什么?”楚无歌在心里揣测着秦纭襄的想法。
“你知道我的身份。那日在城南青楼之前,你便知道了。你与千蝶相识,与淮梁相识,我想你能够阻止这场交换,改变这局面。”秦纭襄道。
“秦姑娘,你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楚无歌无奈的笑了笑,“不过,你知道,你的肩上是背负了怎么样的罪名?还有那个女子,这是欺君之罪。你当初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当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出人命……”秦纭襄失声道。
楚无歌烦躁的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那你如今愿意入宫了?”
“是。我愿意了。”秦纭襄道。
楚无歌看了看秦纭襄,抬手倒了杯水喝下。
楚无歌此时心里乱糟糟的,还在思考应该如何解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