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气息散乱,在月光零散落下的角落里,两片白衣交织在一起。其间正有寻梦的身影。
已经几年不见了。
可是世间万有如何翻滚不息,淮梁依然记着寻梦的样子。那是他无法忘记的亲人。尽管那亲人已经不对他留情。
寻梦的白衣散乱,头发散乱,整个人已经没有了昔日风华绝代的公主模样,而是荒唐而狼狈的样子。
淮梁不由得停下,默默叹了气,而后才鼓足了勇气,向寻梦走近了过去。
他好想念她。
寻梦的目光落在死去的寒郎身上,不愿意移开。她能够在这样的孤独和痛苦里,一直到死去得时候。
“姐姐。”
淮梁叹口气,开了口。
寻梦没有理会他。
就好像没有看见他。这个世界只有她和寒郎两个人。将会一起死去。在摘星楼的顶层,没有人会看着他们。他们只会有彼此。这是寻梦的最后一点渴求。
寻梦没有理会自己。
这是淮梁已经预料到了的。
他知道寻梦会沉入深深的孤独,或许她会一直这样了。
淮梁知道,在寻梦的世界里,只有寒郎。没有了寒郎,一切都是终结了。
这样的想法荒诞而固执,可是这偏偏就是他的姐姐。藏侠国的寻梦公主,是一个疯狂的女子。
“姐姐。”
淮梁到底还是走近过去,到了寻梦的身边,尽力的让自己平静。
他明明是那样的想要拥抱寻梦的。
可是寻梦不会拥抱他。
淮梁蹲了下去,触碰到了寻梦的肩头。
“姐姐,我是淮梁。”
寻梦的目光涣散,整个人空洞起来,循着声音,她才微微偏头,看过去。
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庞。
“你……”
寻梦开了口,看着淮梁。
淮梁的目光一闪,伸出手,抓住了寻梦的手。
“姐姐,我是淮梁。和我一起,回宫吧。”
淮梁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他只能够直接将寻梦带回去。
“回?回宫?”
寻梦认出了淮梁,目光里有了情绪。她对淮梁有思念,却无法抵过这一夜的人生巨变。
“是。姐姐,寒郎已经死去,你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已经快七年了,你该放过自己了。”
淮梁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对寻梦说道。
“放过自己?”
寻梦想到了什么,忽而冷笑起来。
楚无歌也与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恨楚无歌。她不愿意再听到放过什么这样的话。
“姐姐,你为了寒郎,折磨自己,将自己困在摘星楼这些年,如今寒郎已经死去,你也应该了结这段年岁了。”
淮梁知晓着寻梦这些年的故事,也为这些故事而伤怀。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寻梦开口道,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
“可是你依然苦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寒郎已经死去,寒郎这些年也从不曾爱过你。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淮梁的情绪乍起,他恨这个不愿意放过自己的寻梦。
“那我便与他一起结束!”
“一厢情愿的走到死路,姐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淮梁的情绪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他紧紧的抓住寻梦的手,喊叫着。
“寒郎的尸身,本王会派人来处理。你与我一起回宫!”
说着,淮梁便要带着寻梦离开。
“放开!淮梁,这些年不见,是你给了你这样的本事?还敢与我这样说话了?”
“本王是一国太子,又有什么是不能够做的?寻梦公主,本王现在下令,你与本王一起走!”
淮梁太想要带寻梦逃离这个地方了。
“放开!”寻梦怒喊道,而后她的眼眶更泛红了,“淮梁,你如何在寒郎刚刚离开之后,便来到了这里?不是与我说好了,从此再不见面了么?”
淮梁一滞。他的脸色黯然了下去。
想到了寻梦为将寒郎留在身边,将他困在了摘星楼,自己也入了摘星楼相伴。这一晃,就是这些年过去了。
寒郎已经死去,故事到了绝笔,偏偏寻梦还是没有放过她自己。
“姐姐,寒郎已经死去了啊!”
淮梁几乎心力交瘁,他实在不愿意看寻梦这样的执迷不悟。
“淮梁,楚无歌是不是你派来的?”
寻梦忽而盯住了淮梁的眼睛,“是不是?”
淮梁皱了皱眉,“姐姐,你……”
“是楚无歌害死了寒郎,你知道么?”寻梦的语气狠狠,紧紧的盯住了淮梁,“淮梁,倘使你真心待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杀了楚无歌。”
淮梁张了张嘴,内心波澜起伏,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怎么会……”
“你就是与楚无歌相识的吧?淮梁,不要骗我。是她,带来了那个女人的玉佩,欺骗寒郎,让寒郎将内力都给了她,消耗而死。”
寻梦的语气悲怆,语气里满满是恨意。
竟然……事情是这样发展而来的……
淮梁一时语塞,原来是楚无歌让寒郎失去了性命。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难测。
“姐姐,我……”
“怎么了?你与那楚无歌不认识?”
淮梁答不上来。
他皱眉,神色纠结的在思量。
他不知道应该要如何说如何做。他想要去问楚无歌。
“淮梁,你走吧。”
在看了淮梁的神色一会儿之后,寻梦冷静了下去。
寻梦不打算从淮梁的身上祈求到什么了。
她是他的姐姐。不会逼迫他做什么的。这是她能够在处于红尘之间给予淮梁最后的温柔了。
淮梁还没有放开寻梦的手。
他见寻梦平静下来,便轻轻的拉住了她的两只手。
“姐姐,不管那些,和我一起回宫吧。如果实在不愿意回宫,那也离开这个地方,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淮梁的语气很轻,开口安慰着寻梦。
寻梦冷冷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淮梁,寒郎离开了。我会与他一起离开。”
“不要……”淮梁带了一些哭诉的语气,“姐姐,不要好么?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爱你的人,让自己受着折磨?”
“不是折磨,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寻梦轻轻道。她已经平和了下去,没有那么难受了。她已经能够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淮梁,能够与你再见一面,很好。我很想念你。”
寻梦从淮梁的手里抽出了手,反握住了淮梁的手。
“姐姐……”
“淮梁,每个人的命运,都是难测的。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接受的。不必为我可惜。寒郎已经离开,这世界我也不会久留。我想要在这里,陪着寒郎。”
寻梦道。
“你要……”
“我不会忘记寒郎,我也希望你能够为我除掉楚无歌。还有那个女人。”
听着这句话,淮梁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要向楚无歌去询问清楚。
“淮梁,我有多么喜欢寒郎。我的这一生,正是因为寒郎而改变的。你知道的,我们从小便长在无情的皇家,母后早走,藏皇昏庸。是寒郎让我遇见光。有时候,人的命运就是在一瞬间里发生了转折。”
“是我不配让姐姐留下。”
淮梁看着寻梦,眼眶红了,轻轻道。
“淮梁!”
寻梦叹息,看着淮梁的眼睛,“是我的命运如此。”
“姐姐,一定要这样么?”
“也许吧。我不想离开寒郎。尽管他从来没有对我留情。”
淮梁咬牙,心里难受至极,到底还是放开了寻梦的手,“姐姐,那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寒郎自从被困在这里,便是如死人一般了。冰床能够永久保存他的尸身,就像他还在你的身边。我不想……不想你离开。这世间滚滚,可是我的亲人,只有姐姐了。”
一滴眼泪落下,在淮梁的脸颊流淌,他不想要与寻梦天人相隔。
只有在寻梦的面前,他才会这样难堪这样脆弱。
“淮梁,不要哭,不要为我哭,不值得的。”
寻梦遗憾的笑了笑,抬手擦淮梁脸上的泪。
“淮梁,你是一国太子,以后藏侠国境,乃至河山万里,都在你的手中。姐姐希望你,不是如今的藏皇。”
这是姐姐对弟弟的期待。
淮梁几乎哽咽,“姐姐,河山万里,可我盼着我珍惜的人,在我身边。”
寻梦沉默。她无法向淮梁保证什么。这就是她的宿命了。
“淮梁,我没有什么所求。我只求寒郎与我长相厮守。爱情的滋味,你也品尝过。你比我幸运。你到底会与那位秦姑娘,长伴着。可是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那我现在求什么?我求我唯一的亲人,太子淮梁,为帝顺利,一生有为,求伤害寒郎的人,死期将近。”
寻梦叹口气,转了身,“让我一个人……让我一个人吧。”
“姐姐,害死寒郎的人……”
“你也想要说,害死他的人,是我么?”
寻梦漠然问道。
淮梁一滞,说不出什么来。
“好了,看来你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便离开吧。好好休息。”
“姐姐……”
淮梁看寻梦向大殿的角落处去了。
命运无法揣摩。万有起伏,波澜不息。
寻梦的身影向角落去,不再回头。
淮梁看着,心里冷冷的,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挽回寻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