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白色衣裳的一角渐渐下落,寻梦的目光也愈发凄凉。
那白色衣裳是冲着寒郎的脸靠近过去的,在最后一线的目光遗落后,熟悉而冰冷的面容再也不见,寒郎的脸被遮掩在了白色的衣裳一角后。
心口被重重的割了一下,划痕压着她的心扉,剧痛蔓延,疼痛撕扯,要将寻梦的身体撕裂一般。她到底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绝望的喊道,“寒郎!”
脸被遮掩上了。寒郎的面容是回忆里的模样了。慢慢的定格成为寻梦怀念的那个寒郎的模样。
是那年冬雪纷纷,皇城之中人影寥落,四散而去。从城外归来的寻梦,在风雪里前行,远处的男子骑马靠近,将黑色的斗篷扣在她的身上。
男子在风雪里回头,“姑娘,一路小心些。”
人影匆匆之间,她只见着他的脸。他的身影绰绰,带了满身的潇洒,又有似乎可以冲上云端的耀眼。他没有为她驻留。是那日贪玩出城险些在风雪里迷失的她一眼便误了自己的终生。也误了寒郎与侠娘的一生。
风雪里的面容,定格在了此刻。寻梦再看不见寒郎的模样,却在心里永久封存初见时候的寒郎的容颜。哪怕是经历了千万年的沧桑巨变,她也不会忘记。
手放开了。
寻梦再看着那冰凉的白色衣裳一角,抿着唇,不言语。
呼吸声,心跳声,清晰着。她还能够代替寒郎去遇见很多很多,世间万有。
终究,寻梦趴在了寒郎的手边,泣不成声。
水路到了入湖的敞开处,日光落下来,影影绰绰。
夜无尽到了这里,望着那流动光彩的湖面,依然没有寻到那日离开的灯暮与逃走的人的踪迹。
虽然没有足够认定的证据,可是夜无尽了然,还会有谁来救那些人呢?只有一个黑灯。那个懦弱逃亡的影卫集团的黑甲客。
灯暮……黑灯……
夜无尽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忽而想到了楚无歌。
那夜在皇城长街之上与灯暮相逢,灯暮所说的话便已经奇怪。夜无尽疑心,灯暮这次回来,难道只是为了他?
为了杀他。杀他还不够。
夜无尽不禁勾起了一抹冰凉的情绪。他现在要去见楚无歌。他要让楚无歌提防着灯暮。
“又喝酒?”
日头向西的时候,楚无歌回到了览风楼。是打算与秦纭襄简单的告别,而后便向百里上野去的。
刚刚回来的时候,便又被那淮梁手底下的小厮拉扯过去,了然了淮梁又在顶楼大喝了。
“干脆喝死好了。”
楚无歌无奈道。
“楚姑娘,你去看看吧。”
楚无歌皱眉。忽而想到了秦纭襄大概是将那些真实的心绪与淮梁说了。淮梁那样爱恋着秦纭襄……是承受不住了吧?
想到了这里,楚无歌便瞬间有些心软了,向那小厮点了头,“好,我这就过去。”
楚无歌与那小厮分开,动身快步向楼上去了。不由得暗暗想到,她这是欠了淮梁什么,还要去安慰淮梁?
一直上了顶楼,楚无歌也让自己的心情缓和下来,调节到一个能够安慰淮梁的情绪里,看见了淮梁依然坐在敞开的天窗边,举起酒壶喝酒了。
楚无歌看了看,咬了咬牙,心里突然便有了火气翻涌上来。
可是又想到淮梁估计是受了很重很重的情伤,难听的话便堆积在心口说不出来了,楚无歌无奈的叹口气,向淮梁走近了过去。
“淮梁。”
随着开口,楚无歌抬起手,将淮梁手里的酒壶夺了下来,“太子殿下,不怕喝死在这里?”
向西的一点暮色偏进来,落在淮梁的脸上,他脸上有未干的泪痕,整个人黯然着。
楚无歌稍稍低下头,仔细的看了看淮梁的模样,手指触到了淮梁的额头上,确认他的温度。有些烫的。
“还我的酒!”
淮梁微醺,伸手挣扎着,绕过楚无歌去要酒壶。
楚无歌将酒壶扣在了桌面上,看着淮梁的眼睛,“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发烧了?不想死,还是别喝了。”
淮梁挣扎了两下,用力拍了桌面,痛苦的嘶吼了两声。
楚无歌瞥了淮梁一眼,“太子殿下,别发疯了。发疯也没有用。事实就是那样。”
“你……”
淮梁一愣,抬起头看楚无歌的眼睛,“楚无歌,你知道……你知道是不是!”
“知道,”楚无歌没有犹疑,点头道,而后拖了一旁的座椅到了自己身边,坐稳了。
“太子殿下,虽然我不想要说什么一厢情愿这样的话来伤害你,可是这就是事实,我想,你应该清醒一些。事实就是那样,但是这不是你的错。每个人的爱都有自己决定的权利,但是会爱上谁,有时候却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决定的。”说到了这里,楚无歌不禁叹口气,感叹这世事无常,真心难测,很多事情,都是命定与心里的所愿背离,这才是人生的模样。
“本王……本王那么爱纭襄……”
“是,淮梁,你喜欢秦姑娘,我知道。可是,事实是什么,秦姑娘已经与你明说了。你要像你的姐姐那样么?”
楚无歌抓住了淮梁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沉的说着。
淮梁一瞬间便想起了寻梦为了寒郎抛弃他也抛弃自己的模样,有些慌乱了起来。他不希望自己那样。
楚无歌看淮梁的神色静默了一瞬,感觉到了他的触动,便继续说道,“淮梁,并不是你爱着的人便一定会爱着你。事情倘使能够那样完满,这世间便不会有哪些遗憾了。你想想寻梦公主,她爱寒郎,因着她深刻的爱,最终将寒郎留在了身边,可是她面对的结果是什么呢?寒郎被困,没有对她动心,最终死去。你爱秦姑娘,不对等的爱会带来伤害的。淮梁,如今你知道了,便慢慢疗伤吧,不要步寻梦公主的后尘了。”
楚无歌说着,非常冷静非常清醒,抓着淮梁的肩头,让他能够听清自己的话。
淮梁沉默了下去。
他经历过寻梦的修成苦果的爱,了然那疯狂和痛苦。如今这样的痛苦落在了他的身上……他难道要成为下一个寻梦么?
淮梁害怕了。他不要那样。他要自己是清醒着的。
“本王这些年,只是做了一场梦。”
“既然梦醒了,便都过去吧。实在太难受的话,就放空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
楚无歌的语气轻柔了许多,看着淮梁的眼睛,说道。
“梦醒了……是梦醒了。纭襄,她怎么能够这样残忍呢!”
心里的殇再次翻覆,淮梁放不下。
“秦姑娘只是陪着你走过一段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倾心于你这样的话吧?”
楚无歌轻声说着。
淮梁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秦姑娘没有对不起你。反而,是你,太子殿下,你做了太长时间的一段梦,甚至从来没有去询问秦姑娘的心意,你便以为秦姑娘一定是与你站在一起的。是你的意愿,让秦姑娘离开了州县,踏上了她不愿意的进皇城之路。太子殿下,这样想来,又成了是你害了秦姑娘吧?”
楚无歌的语气非常轻,尽力的让自己的情绪平静,让淮梁不会在这样的极具伤害性的话里低沉下去。
“是本王害了纭襄?”
淮梁难以置信的开口道,眼眶涨得通红。
看淮梁的模样,楚无歌不愿再多说了。她拍了拍淮梁的肩膀,“太子殿下,很多事情就是在不经意之间偏离了最初的模样,这不是我们所希望的。而今,秦姑娘愿意与你在一处,事情还没有到不可阻止的地步。秦姑娘虽然当下对你没有你渴望的感情,但是以后会如何不好说。你与秦姑娘,日后也会是同在宫廷的夫与妻。只要你清醒一些,不要发疯,日后会很好的。”
楚无歌耐心的安慰着淮梁。
淮梁轻轻愣了愣,看着楚无歌的眼睛。她的眸子还是那样的明媚耀眼,带着温暖的情意。
虽然楚无歌说得没有错,可是淮梁不甘心,他不甘心。
“本王爱恋纭襄如此深如此久……偏偏落了这样的下场?”
“这世间怎么会事情完满的?淮梁,这就是事实了,便接受了罢。”
楚无歌向淮梁靠近过去了一些,紧紧的看着他的眼睛。她能够看得出来淮梁的眸子里的无尽痛苦,没什么能够安慰他了。
淮梁抬起眸子,与楚无歌对望着。
“楚无歌,想不到这时候,在本王身边的人,竟然是与本王萍水相逢的相识不过几日的你?”
淮梁轻轻笑了笑,稍稍平和了一些。
楚无歌看淮梁的模样,不禁挑眉又皱眉,“哎,太子殿下,你这话的语气,是觉着我……”
“没有。”
淮梁当即开口否认了。他并不知道楚无歌要说的话是什么。
楚无歌淡淡笑了笑,看淮梁已经平息了许多,“太子殿下,既然你也冷静下来了,便慢慢接受吧。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淮梁留下了一个苍凉的笑容,避开了楚无歌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