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歌下了床榻，擦了脸，恍惚的穿过了珠帘，到了窗口之前。
窗子挡了日光，楚无歌伸出手，将窗户推开。清晨的日光倾泄进来，落满了她的身体。
脸庞上有日光的暖和，也有冬风的冰凉，处在这样的冬节里，楚无歌闭了眼睛。
闭了眼睛，她看见的人也是灯暮。
哪怕她再恨他，他也从来没有离开。他存在于她的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阴魂不散。
当楚无歌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见了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和她隔着窗子，目光碰撞在一起。
是夜无尽与她对视着。
“夜无尽。”
楚无歌尽力从嘴角扯了一点笑容出来，看夜无尽。
夜无尽则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收了目光，“起了？带你去吃饭？”
楚无歌还处在恍惚里有些难受，看夜无尽开了口，也便点了头，“好。”
楚无歌动身离开了窗前，向偏殿的门走去了。
这时候她身边的人只有夜无尽了。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身边也只会有夜无尽一个人了。
曾经押在灯暮身上的希望彻底断裂，牧非也不会回到天元山一战的时候将结局改写，往后的路，楚无歌清楚，只能够她一个人去走了。
两个人在偏殿的门口碰着，楚无歌道，“走吧。”
夜无尽点头，便随着楚无歌一起前去了。
到了影卫集团的大堂里，小厮将饭菜端上来。
看着桌上的饭菜，楚无歌的心里一暖，这些日子过去了，虽然短暂不过一个月，而在这时间发生的事情却仿佛趟过了一半的人生岁月。而从开始到如今，她的身边唯一没有改变的，便是夜无尽仍然在她的身边，没有离开。
想到了这里，楚无歌不禁动唇，笑了一下。
而夜无尽能够看得出来，楚无歌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欣喜的意味。她只是那样的用着所谓的释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而那笑容的背后，或许便是为了隐藏住她的心里的无尽悲伤。
“主人，吃饭了。”
夜无尽默默的收回目光，拿了筷子。
楚无歌抬头看夜无尽一眼，她知道确实是应该吃饭了，便点了头。她饿了，却吃不下。
看楚无歌拿着筷子、毫无感情的夹着饭菜，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向嘴里塞，夜无尽微微皱眉。想来他的悲伤也是毫无意义的，他便不管那些了，只吃了起来。
楚无歌将一碗饭都吃尽了，填补了她的肚子。而没有什么能够填补她的灵魂。
夜无尽默默抬头，看楚无歌，看她没有再吃的意思了，他便放下了筷子，“主人，倘使不快乐，也不要一个人撑着。如果有些人事就是无法放下的，那不如跟着自己的心走。”
楚无歌抬眸，托腮看着夜无尽。她的心里的难受着实没有人可以去倾诉，而面前的夜无尽是她唯一能够在身边遇着的人。
“跟着自己的心走？”
楚无歌稍稍皱眉，看着夜无尽的眼睛。
在楚无歌的询问而带着一些悲怆的眼神之下，夜无尽动了动唇，他想到了自从楚无歌回到皇城在他的身边以来，她的悲伤和煎熬，想到了楚无歌是毫不在乎灯暮的模样也要与他在一起。想到了昨夜哪怕是在灯暮的挑衅之下，她也没有向他动手，想到了灯暮的神情—灯暮的心里也有楚无歌。
夜无尽原本以为自己不愿意去窥探旁人的生命，可是他经历过人间的苦难，也受着长年的煎熬，有些情绪，放在他的眼前，他便能够觉察到。
他知道，倘使没有百里上野的事情，灯暮或许是会与楚无歌走在一起的。而楚无歌的心里也没有将灯暮忘记。
“是。主人，倘使你的心里放不下灯暮，也不要再折磨自己。虽然不能够与他在一起，但是也不必以仇恨困住你和他。你明明还惦念着他，恨不起来他……”
说到这里，夜无尽停了停。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残忍的疼，他轻轻的偏过头，看向窗口的风铃。
楚无歌皱了眉头，“胡说什么？他骗了我，害了百里上野的人，我怎么会不恨他？”
“恨不恨，你的心里比我要清楚。”
夜无尽冷冷道。
楚无歌咬牙，看夜无尽。而夜无尽没有看她。
楚无歌喘息了一下，狠狠道，“夜无尽，我恨他，不恨他……这不是你来说得算的？再说我也没有任何必要与你解释这事情。我已经说过，我不是放不下灯暮。终有一日，我会为百里上野死去的人报仇的，为侠娘报仇，也为我自己报仇。”
楚无歌的声音冰凉，打在夜无尽的心底。夜无尽一滞，有些恍惚的转了头过来，看向楚无歌。
“你如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要说起灯暮的，那也没有好说的。”
“那我与你在一起做什么？你现在这模样，还能够学凉域之法，还是听我的话？”
夜无尽的声音大了一些，盯着楚无歌的眼睛。
楚无歌一顿，“夜无尽，你……”
“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夜无尽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道—其实他更希望楚无歌能够将灯暮放下。
沉默降临了下来。
“夜无尽，你为什么……要与我争论这事情呢？这事情是你应该关心的么？现在的你对我应该满意的啊，我已经没有机会违背你的心意逃离和亲这场事情，来年春日到了，我便会按着你的心意和亲去，你这是在同我生气么？”
倒是楚无歌有些看不透了，她皱着眉，微微前倾，看夜无尽的眼睛。
夜无尽一愣。他说不出话来，面色冷静的沉默着。
楚无歌叹口气，“夜大人，您还是准备着与我说你想要我做的有关凉域的计划吧。”
“是。我需要的棋子是清醒的，有着准确判断，带着知觉的，不是你现在这样，行尸走肉。”
夜无尽抬起眸子，与楚无歌对视。
楚无歌的眸子颤了一下。
“你……夜无尽，我说了……”
“那便将那些心事放下。”
夜无尽道。
楚无歌喘息了一下，“会放下的，一定。”
夜无尽从心里希望是那样的，可是看着楚无歌如今的模样，他知道要楚无歌逃离痛苦是会有多么的艰难。
夜无尽的心里又浮现起来了昨夜的那个想法。
“主人，其实我有个法子……”
楚无歌疑惑，看夜无尽，“什么？”
夜无尽心里纠结，而后又摇了摇头，“没什么了。”
楚无歌皱眉，“夜无尽，你怎么卖着关子？有什么事情便说出来，你在我这里，还会有难以启齿的时候？”
夜无尽稍稍皱眉。
楚无歌起身，向夜无尽靠近了一些过去，“夜大人，是你不清楚，可是我清楚，如今我的身边，能够陪伴我走完这一段路的人，也只有你。”
“我没说我要陪着你。”
听了楚无歌的这句话，夜无尽皱了眉头。
“是，是我可怜，我的身边没有人了。是我一厢情愿的将夜大人作为我在皇城里最后的陪伴了。”
楚无歌自嘲的笑了笑，偏头过去，也不看夜无尽了。
夜无尽一滞，看了看楚无歌，不禁叹口气，他方才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的？他原本就是要与楚无歌一起走这段路的。
只是他听了楚无歌的话里的意思，便觉察到了她是在遗憾里向他靠近过去的。他不愿意被楚无歌用那样的剩余的情义对待着。
到底，夜无尽还是开了口，“主人，我是会陪着你的。就像我以前便说过的那样。”
楚无歌看夜无尽，轻轻笑了笑，“你陪着我，只是为了将我送走。”
原来……其实楚无歌的心里是孤独的，她在这里，没有能够陪伴她、真心对待她、和她一起走到最后的人，在长久的漂流里，她逐渐会彻彻底底的孤独下去了。
“主人。”夜无尽想要说什么，却看见楚无歌已经动身，转身离开了大堂。
看着楚无歌的身影越来越远，夜无尽皱眉，他没有去阻拦楚无歌。他知道他是没办法给楚无歌一个她想要的以后的，不如就这样罢了。
这是夜无尽的心里所想，好像一场支离破碎的梦。而在那梦里，他从来不是一个能够救赎的角色。他会与楚无歌走上两条不同的路，哪怕他们会有交集，可是夜无尽的心里清楚，到底他是要与楚无歌分开的。很多事情已经清楚了，也就没必要再纠缠了。
楚无歌离开了大堂，这段日子里她一直精神恍惚，几乎忘记了要如何生活。她知道自己不能够这样，她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在这样的想法里，楚无歌决定去百晓楼—她在绝望和痛苦里似乎在百晓楼走过了一遭生死关头，与晓红尘和蔺长风交手，那些伤在楚无歌的心里结疤，那时候她痛苦到失去知觉，记不得与蔺长风做了什么。她能够做的，只是不提及，不去想，就这样的将伤痛忘记，她才能够痛痛快快的去走新的路途。她有想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