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湖面，一瞬间沧海桑田。
虽然已经知道了绝无可能，而怀恋却与日深刻。人事如此，偏偏到了失去的时候才了然珍惜，而回忆的滋味却已经不再是甜蜜。在流荡的过去与刺骨的现实交织之间，很多事情，便这样的令人难受。
灯暮看着湖面，觉着自己的心也随着涟漪而起伏，跌宕的心事好似随风，可飞舞到千万地方，却永不可得一个归宿，最终只能够流浪，无望的流浪，一直到消散在天地之间。
楚无歌自出了摘星楼后，便迅速的向断桥边去，遥遥的望见了灯暮的背影，楚无歌不禁心颤。
而片刻的恍然过后，楚无歌便动身接近过去，到了灯暮的身侧，“灯暮。”
灯暮偏过头，与楚无歌对视一眼。
“无歌。”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楚无歌稍稍握了拳头，偏头躲开了灯暮的目光，可是她仿佛还是能够看得见灯暮的一只手臂处的空荡……
“你……”
“你来见我，总归不是为了来杀了我的。”
楚无歌一顿，沉思片刻，“暂且不杀了。杀了你，难道就能够换回那些游侠的生命？显然不可能。”
“那你便留着我的性命来折磨我？”
灯暮苍凉的笑了笑，开了口道。
楚无歌一皱眉，偏头过去看灯暮的眼睛，“折磨你？我什么时候折磨到了你？”
灯暮见楚无歌的眸子清澈，其间仿佛盛了满世界的光亮。可是那光亮不是他的，再盛大的光亮也成了荒凉。
“无歌，你……”
灯暮险些便开了口与楚无歌说起心底深处藏着的温情，可是他的话忽而被楚无歌打断了。
“灯暮，去吃个饭，如何？”
楚无歌看着灯暮的目光已然没有了什么情义，这目光在灯暮的心里被揣测着，灯暮忽而便感觉到，楚无歌诚然是能够折磨到他的。
“吃饭？”
灯暮一滞——他的心里还是疑惑，楚无歌上次与自己见面的时候还是眼睛里满是情意、显然对他留着纠结的深情的模样，可是这次与他交涉，却只是像是尘世之间再普通不过的相识了。
看着楚无歌的眼睛，灯暮微微蹙眉，“无歌，你……这几日……”
“你去不去？”
楚无歌微微挑眉，看灯暮的眼睛。
“我是你的仇人，你却来请我吃饭么？”
“仇人又如何？你是我的仇人不错，可是我想要与你一同吃饭，说些事情，这些与我最后想要杀了你并不冲突。”
楚无歌一笑，颇有些无赖的意思。
“你……！”
灯暮深深觉着气结，动怒看着楚无歌。
见灯暮的样子，楚无歌又收了挑衅的神情，轻轻笑了笑，“灯暮，我说什么，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想你不必在意。毕竟你对我也是如此。而今，我确实想要与你一同。你给我的陪伴落了空，往后的日子，我是要向凉域和亲去的。原本我以为你能够带我逃的。既然如此了，我想要在留在藏侠的时候，与你一起坦诚的相处一次。”
楚无歌向灯暮走近了一些，非常冷静非常真诚的开了口。
“坦诚的相处？”灯暮在心里默默感受了一下这句话。是的，在他与楚无歌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曾坦诚的相处过。这时候他看着楚无歌的眼睛，心里难受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好，我们走吧。”
楚无歌勾唇笑了一下，淡淡看了灯暮一眼，转身向前去了。
楚无歌的目光朝前看，随着心意选了一家酒馆，动身朝去了。
灯暮看楚无歌的身影，觉着有些凉，但是还是跟上了楚无歌的步子，随着她进了酒馆。
两个人对坐。
楚无歌选在了角落里，避开了人群聚集之处，在安然而冷静的环境里，也是有着更大的机会能够探出灯暮的故事。
小二走近过来，开了口，热情招呼道，“两位，要吃些什么，这里是菜谱……”
楚无歌抬眸，淡淡而带着一点沉思意味的从灯暮的身上扫过去，开了口，“灯暮，你来选吧，这顿饭是我请你的。”
灯暮一滞，与楚无歌对视了一眼，也便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菜谱。
楚无歌倒了一杯白水，身子前倾了一些，淡淡看着灯暮，见他的目光从菜谱上扫过去，不禁稍稍皱眉一些。
灯暮看着菜谱，心里却浮沉起来了难言的情绪——他这个时候竟然才发现，自己对楚无歌的了解竟然如此稀薄，他初初动了想要点一些楚无歌喜欢的菜品的想法，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原本是从来不知道楚无歌喜欢什么菜品的。
楚无歌看得出来灯暮在想着什么，不禁淡淡皱眉起来，难道灯暮也终于认识到了，他们两个人同行的一段路不过如此，好像两个人就是从来没有互相走近过彼此，却在一种奇怪而疯狂的状态里貌合神离的陪伴那么久，好荒唐好可笑。
灯暮停了一会儿，最终抬头将目光落在楚无歌的身上，见她正淡淡的抬起头，喝了一口白水。
冷静的模样的楚无歌在灯暮的心里却是像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在灯暮的心里流荡回转，过往的故事在一帧一帧之间呈现出了原始的不堪模样，偏偏那时候的他还不了解，这时候的他已经后悔了。
“无歌，你有什么愿意吃的？”
灯暮开了口，温和的询问道。
楚无歌抬眸，对上灯暮的带了一点期待的目光，不禁勾唇一笑，“灯暮，你也算是与我同行过一段日子的，原来，是如此的不了解我，过往里付了真心的人，也不过是只有我一个人罢了。”
说到这里，楚无歌的眸子里闪过了淡淡的凄凉，那凄凉写在她的脸上，她望着灯暮。
灯暮的心口一紧，感觉到了无奈和心疼，“无歌，我……是我付了你。”
见灯暮的这般模样，楚无歌不禁从心里感觉到了厌恶，而脸上带着的情绪依然如旧，只轻轻道，“灯暮，你这个时候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快些点菜吧。”
“那你……”
“随着你的喜欢来点。”
楚无歌轻轻道，淡淡笑了一下。
灯暮无奈，但是也只能够随意叫了菜。
小二记着了，“客官等着，很快便来。”
见那小二已经离开，楚无歌打起来了一些精神，看灯暮的眼睛，道，“灯暮，你这时候也知道，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对我也太不好了吧……”
“无歌……”
灯暮看楚无歌，想要开口辩解。
而楚无歌继续道，“灯暮，我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是那些日子与你一同，至少在那个时候，我确实是在昏暗的日子里见到了快乐。这快乐是你给我的，就像光亮一般。在已经注定了的昏昏前途之间，我曾经当真以为，我能够挣脱这命运。我能够不必和亲，我能够与你一起在这浩荡河山之间，走很远很远的路。虽然……这愿望最终落了空。”
楚无歌说起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了一些泪光，而在灯暮的心里，那是疼痛的纠缠。
百里上野的一场谋事之后，灯暮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快乐。即便是看到了夜无尽在深深的昏暗里买醉，灯暮也失去了曾经以为的会得到的复仇的快感。相反，在没有了楚无歌的日子里，他觉着自己的心也空荡了下去，是疼痛的空虚。
“无歌，我……”
灯暮想要开口询问，楚无歌是否还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可是这句话在他的嘴边纠缠，还没有落出来，却被端菜送上来的小二打断了。
隔着小二的摆放动作，楚无歌微微眯着眼睛，观察着灯暮。
她能够感觉到灯暮的心里似乎在纠结，而这也是她想要见到的模样。
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灯暮询问出来，到底是什么缘故，灯暮会伤害百里上野？他与韩集之间，眼下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者是……灯暮心里的那个目的是什么？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去做的这些事情？
见小二离开了，楚无歌便轻轻询问，“灯暮，你现在可有后悔？”
楚无歌的眼睛里盛了泪光，让灯暮整个人都颤了颤。
楚无歌是带着光的。灯暮知道的。他也曾经动摇过。
在这个时候，望着楚无歌的眼睛，灯暮到底握紧了拳头，“无歌，你还会……我心里怀念你。我没有将你忘记。只是……”
“只是，你有苦衷。”
楚无歌伸出手，碰到了灯暮的放在桌边的握紧了的手，“虽然你我再无可能，可是倘使，与我说一说，让我能够明白我的爱情死去了，到底是什么缘故，我或许，还能够释然一些。”
“倘使你释然了，那你便会将我永久的忘记了吧。”
灯暮将他的手抬起，覆在了楚无歌的手上——那好像是他久违的温暖了。
听着灯暮说了这句话，楚无歌的目光一滞，她的心颤了颤。可是……她会与灯暮在一起？
不会了吧……
“灯暮，你觉着你折磨我，折磨的还不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