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天色里，楚无歌看着灯暮。
“并非是想念她？”
楚无歌不解灯暮的这句话，轻轻的颤了颤，“灯暮，那你是……”
看着灯暮的模样，楚无歌意识到了那可能会是牵扯到一段非常痛心的往事的，她在想自己是否还要追问下去，便见灯暮忽而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眸子，与她对视。
“没什么了，我不愿意提起这桩事情。”
果然……
楚无歌一顿，明白了方才灯暮在说起的事情，才是他无法割舍得下的伤疤。而那伤疤不被割舍下去，便会一直一直陪伴在他的身上。而同样的，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也会伴随着灯暮。
如此循环往复下去，灯暮也会沉在这样的深深的痛苦里。
楚无歌叹口气，想来灯暮的这些年，也是过得并非好的。处在深深的痛苦里，灯暮这一路过来要如何去应对？他不曾将那个女子忘记，可是那女子却以某一种方式在纠缠他的生命，在他的行走的岁月里像痛苦的一堵墙，阻隔了他的前尘和未来。
忽然之间，楚无歌便有些心疼灯暮了。
只是心疼归于心疼，楚无歌到底是要归于她将要走的路途之上。
“那便不要提起了。”
楚无歌轻声道。
而后，楚无歌又轻轻道，“那我大抵明白了你说的。你去杀百里上野，是为了回到暗部。而你接近我，是为了对付夜无尽。”
说到这里，楚无歌不禁笑了笑，笑容是惨淡的，其间带着自己对自己的嘲讽。
灯暮看楚无歌，有些不解她怎么会笑得如此凄惨，可是他又着实不想要说起夜无尽对楚无歌的心意之事，他便这样看着楚无歌，“无歌，怎么了？”
“灯暮，我实在不知道你借着我，又能够如何对付夜无尽呢？我根本牵扯不到他。在他的心里，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楚无歌淡淡的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而灯暮则是稍稍的顿了一下，他看着楚无歌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不过到底是没有顺着楚无歌的话说什么，便由着楚无歌那样想了。
他与夜无尽是同门，这一路走过来，他几乎是时时刻刻的将目光落在夜无尽的身上，他了然夜无尽甚至胜过了他自己，尤其是在他生命之中的那个重要的女子出现以后。
事情就是在这样的流淌里慢慢的接近了岁月的模样。在与夜无尽刚刚在楚族府上遭逢的时候，灯暮便察觉到了夜无尽的不同。
很多人事，在流淌的时光里都是拥有着清晰可循的踪迹的。或者是一段爱，又或者是一段恨。而不管终究到底是爱还是恨，那些都绝非是一朝一夕之间的领悟，而是在心底酝酿了很久的心绪的激发。
灯暮默默看着楚无歌，见楚无歌似乎是在皱眉思考着什么。
灯暮便见楚无歌开了口轻轻说道，“如此来看，你回到暗部，自然是将韩集作为突破口来做的。而你便以杀到百里上野为交换，为的就是能够重回暗部。伤害到牧非大侠和那些游侠，就是韩集想要的。”
“那些江湖游侠，看起来虽然没有约束，却都是一心为河山，为民众的。只要他们的气势还在，藏廷便不会倒下。”
灯暮淡淡的说道。
楚无歌一惊——这一刻她明白了，韩集当真是要谋朝篡位的。
可是……
“你也想要……”
灯暮观察着楚无歌的情绪起伏，一笑道，“别这么来看我，我是没有那样的想法的。我想要做的，只是让夜无尽输。”
“夜无尽？这桩事情与夜无尽又有什么关系？”
楚无歌还是想不通。
“夜无尽在韩集座下的时候苦学，甚至过了刺影门多年以来无人可过的灭影刑。他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楚无歌不知道。
“为的就是影卫集团的主司大人的位置。他做的很好，如今他也确实坐上了。在那个位置上，他能够更冷血，也更绝情了。可是我偏偏不想要他过得那样舒坦，既然这个位置就是他最想要的，我便夺过来。我破了天元山一战的阵法，又杀到了百里上野，这时候提出我要做影卫集团的主司，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楚无歌一顿，皱眉道，“可是你既然说这是夜无尽最想要得到的，那他怎么会那样轻易的交给你？”
灯暮垂眸，低头下去，前倾了一些，看着楚无歌的眼睛，紧紧的。
对上灯暮的目光，楚无歌忽而便有些慌张，她不解灯暮这是要做什么。
“倘使一切都按着我原本的计划来走，走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一步棋。是你。”
这些话憋在灯暮的心里太久了。此时面对着楚无歌，在两个人还能够心平气和的相处的时候，灯暮要将这话说出来。
楚无歌皱眉，不解灯暮所说的这步棋是什么意思。
“你说……”
“是你。”
灯暮淡淡的重复了一遍，看着楚无歌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楚无歌听不明白，她也揣摩不出来灯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倘使你是会一直在我的身边的，那你会依着我，向着我，而你又……在夜无尽的身边，倘使我来要你对夜无尽做什么，你定然会做的。”
楚无歌感觉到可笑的笑了一下，“你说得算什么话？夜无尽不会……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力量？倘使你都无法对付夜无尽，我又怎么能够做到？”
看楚无歌的模样，夜无尽知道她定然是不解的，便只能够轻轻笑了笑，他诚然也不愿意开口说他心里了然的夜无尽对楚无歌的感情。
“只是人事难测。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侠娘与你的关系，更不可知后来你会与百里上野结缘，与牧非大侠等人牵扯在一起……这或许，就是宿命吧。”
“是。是宿命。”
楚无歌听得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她的人生。在灯暮的身边，她是灯暮的棋子，在夜无尽的身边，她的身份同样不变。而真心对待她的人又在哪里？
自从离开了天元山以后，这一路竟然会走得如此难堪而波折。
楚无歌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好了，便只能够默默的沉默下去，像等待着宿命对她的审判一样。
“无歌，是宿命。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就像一缕盛大的光，照进了我的生命里，我虽坚持着原本的心念走到了这里，可是我也清楚，来日无数日日夜夜，这遗憾会一直存活在我的生命里的角落，不死不休。”
听了灯暮的话，楚无歌不禁悲怆。可是他偏偏就是要遗憾发生了。这是谁也无法挽回的事情。
“天元山一战的阵法图是你偷取的？”
“是，也是那时候将侠娘重伤。她突然出现，我只得下死手。而可怕的事情在于，我的一张脸，竟然也被她带走了。”
楚无歌了然，沉默着。
“那之后，我曾经寻找过她，只是被她逃了。我知道她受了我的重伤，也好景不长罢了。”
说起这些话来，灯暮的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起伏。
而听在楚无歌的心里，她却狠狠的难受着。
“侠娘是我在故园的时候，对我最好的人。”
“无歌，倘使并非如此……这就是宿命。”
灯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能够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楚无歌也是如此想的，这一路走过来，也便只是如此罢了。或许她曾经对谁付了一颗真心，可是那颗真心到底也是不值钱的。楚无歌明白了。而到了后来，或许大梦一场空。
“你如今已经过了韩集的那一关是么？”
楚无歌忽而心绪一转，不过脸上毫无波澜，将话题转到了这里，是她想要从灯暮的身上打探到的消息。
“或许吧……不过韩集这个人，为人老奸巨猾，极其多疑。可是换句话来说，倘使并非是他起如此，或许我也无法得到这一个机会来重回他的身边。倘使他能够完全的信任一个人，将这些事情都交给夜无尽和影卫集团来做，我诚然也是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楚无歌滞了一下，“韩集怀疑夜无尽？”
“怎么会不怀疑？夜无尽过了灭影刑，当世几近无人可匹敌，虽然是韩集的弟子……可是已经坐了影卫集团的主司大人，来日迢迢，或许……他想要的位置不仅仅于此吧……”
夜无尽诚然是很神秘的。被灯暮如此一说，楚无歌竟然也有些怀疑，夜无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灭影刑……”
“痛不欲生之苦。”
灯暮淡淡道，“常人能够忍过几次灭影打击已经是非凡，可是夜无尽却是将整个火刑都煎熬了下来。”
楚无歌默然。那应该是什么样的痛苦……
“我大抵知道了……那你如今怎么过了夜无尽这一关？”
楚无歌还是疑惑。
灯暮摇了摇头，“我没有你了。只能够走一步，见一步了。”
楚无歌一滞。
而灯暮突然扣住楚无歌的手，“或许……无歌，你愿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