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凉川此时在医院的一个办公室里没什么感觉的坐着,面色平静的好像叶初白手里拿的针没有扎在自己背上一样。
老和尚入定了一样!
这位单口相声演员叶初白也是好脾气,一边叹气一边干完手里的活儿,把他后背一条巴掌长的口子缝好,上了药,包扎好,轻轻帮他穿上衣服,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深呼了一口气,抽了一张纸巾擦着额头上滴下来的汗水。
接下来,就是他的单口相声表演:“我说大哥,我们医院真没穷到用不起麻醉剂的地步,您这么节省是要干嘛?别跟我说为了提醒自己还活着,这句话已经被我丢在美国了,回到天朝请跟小弟说人话!我说您好好活着不好吗?还有大把的事情可以做呢,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过上幸福美好的人生,体验一把祖国大好河山的秀丽风景,为那些心疼你爱你的人好好生活下去。别再折腾自己了,要点儿命吧好不好,就当是把墓地留给需要的人好不好,求求您了!”
要不是洛寒死乞白赖的把顾凉川拽到医院来,丢给叶初白,估计他都不知道自己后背有这么严重的伤口。
叶初白有些无奈,反正自己也劝不动,这个时候碎嘴子他也没有反应,索性就开始释放自我了:先让自己心里的火发出来再说!
就这两个小时,已经给他处理了大大小小不下五个伤口,虽说他体质好,恢复快,年轻力壮的没什么大事儿。但他这种目前还算是轻微的封闭心理,迟早有一天会累积严重,然后爆发出来,那会用什么方式?他这种人能有什么方式爆发?还有点理智就会伤害自己,一点理智不留了就伤害别人。
反正就是我不活了,你能不能活看我心情吧!
他也替顾凉川找过心理医生,没什么用,那个女医生还好,只是被无视了。那个男医生就有点惨了,差点被他打进医院。
叶初白心累的给了他几片止疼药,叮嘱他少吃,虽然知道自己说了他也不听!
顾凉川缓了一会,觉得头不太晕了就要走,队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叶初白叫住他:“晚上一起吃个饭?在我妹妹那儿,我生日呢。”
“不去了,”顾凉川下意识就拒绝,“还有很多事要忙。”
叶初白上前一步挡住他,沉声道:“我说大哥,我生日呢,你三年前还知道买个蛋糕送我的!怎么,不在异国他乡,就没有同乡之情了?再说了,你们警队没有你不会倒!你能不能稍微放松一点,别把自己绷那么紧,行不行?”
顾凉川有些凉薄的眼睛里是空洞的深渊,又深又冷,像一潭死水,没有生气,也没有一丝的暖意。那双眼睛看了他一下,叶初白瞬间就想起了那些临终之人的眼睛,那些人的眼里,大多数都是不舍或不甘,还有一些人,就像他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是绝望和解脱。
叶初白侧了侧身给他让了个位置,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劝慰了一句:“至少,你临死前要做的事,又少了一件,不是吗?你找到她了啊!”
闻言,顾凉川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就像是往那潭死水里扔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波动不大,但好歹是喘了口气。
“晚上在我妹那儿吃饭,一起来吧,吃完饭我送你回支队,不会耽误时间的。就当是,回国后你第一次送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叶初白趁他心神不宁,抓住机会提议道,还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给他看:“你看,小洛都说你今天可以休息一下了,你们局长已经过来主持大局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小洛就好了。再说了,他都跟了你好几年了,也该让他成长成长是不是?孩子长大了,也该进步进步,不能老是二少年的样子,什么事儿都要你兜着,你又不能护他一辈子!”
顾凉川低垂着眼眉,身上的伤口牵扯到了神经,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肩膀,过了半晌才“嗯”了一声,转身又坐回到椅子上,拿出手机来给洛寒发了一会消息,又打出去好几个电话,才趴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我歇会儿,走的时候叫我。”
叶初白背对着他暗自佩服了一下自己的口才,还没转过身来,又听见寂静无比的办公室里,顾凉川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些尴尬和不好意思的说了声:“生日快乐。”
叶初白听到这三个字,笑了一声,看来,他那个局长把他从国外带回来是正确的,虽然不知道当初是用了什么理由或者什么方式,但起码远离那个危险的地方,保住一条命,比什么都要紧。
顾凉川三年前回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于刑侦支队的人事安排没有上过心。洛寒的性格虽说是比较开朗,人也确实比较年轻气盛,但在正事上是很靠谱的,就像是那句话说的: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洛寒向来秉承着以德服人的态度,能好好说话的事绝不动手,能直接开除的人绝不废话。在某些事情上来说,洛寒的手段比他顾凉川还要强硬。因为他有他自己的理由,有他自己的底线,他坚信,在底线以上做事,就不会出错。显然结果也是如此,起码到现在,a市刑侦支队从没有出现过任何内部问题,这其一大部分的功劳,都是洛寒的。
不过从两年前白局硬把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安夏塞进来,还说是计算机天才兼警花,不许他随便调动人家的时候,他和洛寒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刑侦支队的人事调动一般是有且仅有支队长一个人“独掌大权”的,他放任洛寒说了算,但最终也都是要他亲自过目,然后审批的。除了纠察处的人,顾凉川可以反驳任何人的意见。不过白局干涉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利用职权从公安大学挑来了各个方面的顶尖人才塞给他,还明确的指出,就是要让他带哪个徒弟,让他带出来以后可以在什么方面放手,腾出来时间休息。
顾凉川清楚的知道,身边每一个人对于他的情感,只不过是统统都不想接受。因为他不想闲下来,也闲不下来。他身为整个刑侦口最年轻的支队长,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万一出点差错,可不是“亡羊补牢”那么简单。
顾凉川没有回话,瘦削坚毅的脸躲在黑色的休闲外套的领子里,露不出半点情绪。
他拼了半条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查出当年的真相,给那些本应该好好活着,但却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世人自以为将这些污秽的真相掩藏在土里,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不见。但污秽终究是不干净的,即使是挥发到空气,也会有难闻的气味儿,蒸腾到天空,也会变成酸雨降下来;化成风也会带着漫天的黄沙。
一件命案并不会因为破不了案永远封存,即使是再难查的悬案,也会有蛛丝马迹,真相的浮现,和投入的警力、时间有着莫大的联系。
二十年前那个人没有查到的事情,他总有一天会查出来的!
不过······
他孑然一身,没有什么牵挂,可以不顾性命的做任何事,但他不能不在意身边一起工作的同事和朋友。
白局不止一次的透露过,要让洛寒尽早的有自己的主观意识,不能什么都依赖他,好歹也是个副支队长,下达抓捕命令都要犹豫再三、思前顾后的可不行。
是他一直觉得对不住他父母,把他保护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