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来市局,是今天的顾凉川最不想干的事。但无奈,白振雄快把他的电话打爆了。他刚把车开进去,就看到警卫过来,接过车钥匙,屁颠屁颠的去停车,那种谄媚的神态,至今为止他还没在市局的任何一个人脸上见过。
不过他不是好奇八卦的人,转过头走进院子的时候,方才疑惑的心才又提了起来,眼前声势浩大的场面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于是,倒退了两步的顾凉川刚好就碰上了一个刚从大门口溜进来的人,带着黑色的鸭舌帽,身高有些扎眼,得有一米九多,低着头,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跟警卫说了句什么就进来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也没有抬头,没有跟院子里面的任何人打招呼,就在顾凉川还在愣神的时候,快步走进了大楼。
“这什么情况?”他走到离得最近的技侦主任黄昊宇面前,一伸手掐了他的烟,问道。
一米八几的大个儿站在大肚子黄昊宇面前顿时高了一截,气场上又平白的压人一头,黄昊宇够不着他夺过去的烟,也不敢小声反对,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抬起头来又憨笑了两声,不好意思的嘿嘿着:“顾队长,您能不一见面就掐我的烟不?我现在真的一天就只有一根儿的量了。”
顾凉川白了他一眼,冷冷的眼神把周身的空气都冻住了:“不是说戒了?上个月有去医院做检查吗?下次再被我碰到,我就不掐烟头了,直接拍给嫂子看你觉得怎么样?”
“别别别,”黄昊宇赶忙摆手,“我戒我戒,多大点事儿啊,千万别告诉你嫂子啊。”
黄昊宇是a市整个刑侦口最出名的妻管严,老婆说一不让他说二,他就连个屁都不敢放。前两年局里统一体检的时候查出肝癌,大家都抱着给他脱帽鸣枪致敬的悲伤情绪去安慰他,这哥却大肚子一挺,大眼一睁,从手术台上喘着气下来了。两年过去恢复的也还挺好,只是大家再也不敢让他陪着熬大夜吃泡面抽二手烟了。
今天却不知为何,跟着一帮子市局里的人在外面抽烟却没人管。
“干嘛又抽烟?”顾凉川当着他的面又点了一根烟自己抽,黄昊宇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还不敢吭声,只抬头点了点局长办公室的方向回答道:“愁的呗,不然你以为大晚上的非叫你过来干嘛!”
“对啊,”顾凉川接道,“非叫我过来干嘛?大半夜的不用睡觉吗?”
黄昊宇明显喉头一梗,抬头看了看楼上,虽然知道从这里看也看不到有没有人在看他们,但心理作用还是要确认一下,然后凑着这个一米八几还不会弯腰的大个儿,小声的说:“还不是你们之前压下来的那个案子,又发现其他东西了!”
顾凉川眉脚一挑,记起最近压下来没有结案的只有一个,又发现能这么令人大动干戈,甚至把人都从办公室里赶出来的“东西”······他心里大概有了个结果,抬腕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他对黄昊宇说:“叫兄弟们该干嘛干嘛,该回家回家,都凑在外面抽烟像什么话!有伤风化!对了,赶明叫他们在院里贴一个禁烟标志。”说完插着裤兜进了大楼,直奔三楼的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禁毒支队的支队长高丰年,还有一个是市警署的副局长,叫杨京,从刚毕业就跟着白局一直到现在,很会装腔作势,除了白局,也从不把别人放在里。他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他身形板正,修长挺拔的背往椅子上一靠,两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眼睛眯起来,就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感。
高丰年比他年长几岁,因为“不打不相识”的典故,在五年前的案子熟识。两人关系还算不错,高丰年很欣赏他的杀伐果断和铁血手腕,顾凉川也很敬佩他深陷毒窝还能保持温尔雅虚与委蛇的太极手段。两个人表面上经常冷嘲热讽不说好话,但背地里也都是有一说一讲情讲理的汉子。
而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顾凉川跟副局长杨京不和,这也是整个市公安部门都知道的事儿。
但凡有杨京在的地方,顾凉川从来没有摆过好脸色。
白局没有说什么,咳了一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板着一张脸刚想拿出什么东西,又停下来对着顾凉川小声训斥道:“少抽点!”
顾凉川:“嗯?”然后闻了闻自己身上,刚刚抽烟的味儿,满不在乎的“哦”了一声。
白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案卷编号漏在几个人的眼里,都是心里“咯噔”一声。
二十年前没有结案的旧案,是白局刚刚进升任支队队长的时候发生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有无数旧案、冤案、未结案压在整个刑侦口的每个刑警身上,不是他们不想办,有些时候确实是很无能为力。二十年前的旧案,即使能够被翻出来,也早就过了公诉期,顾凉川皱了皱眉头,交叠在大腿上的手指扣了两下。
高丰年把卷宗递给顾凉川,然后打开自己的电脑,点开了一张图片,同时转向他,“这是我们刚刚破获的一个贩毒窝点,分尸现场是叫你们的人一起去看的。”
“嗯,毒贩子还有空分尸,也是不多见,不过我有事就没过去。”顾凉川看过这个案子的卷宗,是洛寒带人去的。
他接过卷宗放在大腿上,凑过去看电脑上放大的高清图片,紧盯着屏幕的眼睛突然往旁边一瞥,看向屏幕后面的白振雄,一副欠揍的模样问道:“白局刚才为什么发火?”
呵,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白振雄当场差点把自己的茶缸子扔他头上,要不是因为这个茶缸子是顾凉川刚毕业那会儿给自己买的,估计都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回了。
“你还好意思问?”白局把另一本卷宗“啪”地摔在桌子上,本来都做好准备的高丰年还是被吓得差点弹起来,楼下刚抽完烟的散心小分队刚打算回到岗位上收拾东西下班,就被这阵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凉风吹得集体打了个哆嗦,技侦的一个小同事哆哆嗦嗦的抽出另一包烟,分给又自觉围起来的人群一人一根,又开始集体抽起了一手烟和二手烟。
“你个小兔崽子,还有脸提这茬?你······你,你现在是一点纪律都没有了啊?还敢自己从市局把人调走,你要干嘛!你要上天啊你这是!”白局“蹭”地站起来,指着顾凉川鼻子开始骂,骂到起劲了还要抬胳膊打他,被高丰年拦住了胳膊,打圆盘:“好了好了,白局消消气,您又不是不了解他,这一栋楼,再加上整个市刑警队的人,能有一个拉得住他的人吗?没有出大事儿,您别生气了!”
顾凉川这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合着自己擅自从市局调人、调枪的事儿,他早就知道了!那他还让武器库的老李给自己签字?合着是如果他们没有受伤,这件事儿就能被他压下来了?顾凉川暗地里撇撇嘴,反正洛寒那小子这两天在病床上就能把检查写好,大不了在例会上念一遍就是了。
他翻了个白眼,不过看向白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讨好的意思。
“我是管不了你了是吗?啊?你个兔崽子,你别这么看着我,一点用没有!我是不是明令禁止你参加这次扫黑行动的?我是不是当着你的面说了一次,打电话告诉你一次,又跟洛寒强调了一次,还跟你全队的人都说了不许你下指挥车,你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顾凉川,我的话你要是再不听,你信不信我把你交给你老子去!你看看你,你把那个,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就那个,你差点把人家打死你个混蛋!这么大个人了,堂堂一个刑侦支队队长,下手一点轻重没有,你想干嘛?关禁闭?停职查看?还是直接脱警服?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白振雄在高丰年伸出的胳膊后面大呼小叫,拦都拦不住。那嗓门让楼下的技侦小同事又哆哆嗦嗦的跑出去买了一包烟。
?
五年前顾凉川出事的那天晚上,白振雄亲自带人在高速上追了几百公里,终于查到服务区的时候却只剩了一滩血。白振雄拿着那张dna对比的报告单,心脏病都发作了。
后来顾凉川活着回来,白振雄明里暗里的拦着他不让他再继续追查当年的事,怕他寻死。这回扫黑行动,五年前砍在他前胸一刀的小弟混成了如今一片赌黑拳的老板,虽然说这老板被打的差点咽了气,顾凉川也受了不少伤,但若不是洛寒冒死拦着,顾凉川现在估计已经在督察处了。
顾凉川当着这位大佬的面儿,就这么乖乖的听着训,训完才尴尬的“咳咳”了两声。刚被高丰年劝的坐下了的白振雄一听见他咳嗽,“噌”地又站起来指着他:“你看看,是不是又发烧了?多大的人了我操不完你的心了是不是······”
“好了好了,白局,大半夜的,赶紧说完,我把这小子绑到医院去!”高丰年劝得累了,扶着他坐下后,心累的叹了口气,拍了一下顾凉川的大腿,低声骂道:“你丫能不能别喘气儿了!”
顾凉川翻了个白眼,把凳子从全程冷笑着看热闹不吭声的杨京的左边搬到了右边,趴在办公桌上闭嘴翻卷宗。
下面抽烟快抽的没气儿的一群人听着楼上终于没了动静,这才掐了烟,该回家回家,该进屋喝水的进屋喝水。吹了半天风,都有点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