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夜凉如水。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上官府门外,慕容瑾一身一袭淡蓝色粉裙,头蒙黑纱,在蓉儿的搀扶下,跟在神医的后面走进府里。
一路上静悄悄的,居然没看到一个下人,看来都被紫烟支开了。
沿着熟悉的路径,慕容瑾百感交集,这是她的家,而她居然要偷偷摸摸的回来。
“小姐,夫人刚刚睡着了。”紫烟轻声附在她的耳边告诉她,神医先前一步,走到夫人榻前,手指轻轻的扣在她的手腕上。
昏暗的灯光下,母亲的脸色有些蜡黄,一别数月,走的时候母亲还很健康,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
慕容瑾潸然泪下,紫烟紧紧地拥抱着她,她不敢哭出声来,只得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
“蝶衣,蝶衣,我的女儿,是你回来了吗?”沉睡的母亲突然抓住神医的手叫了起来,紫烟赶紧扑上去,攥住她的手,连连安慰她:“夫人,是我们请来的郎中,小姐就快回来了……”
母亲失望的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滚落腮边。
慕容瑾再也忍不住,她轻轻的走过去,紫烟悄悄离开,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母亲枯瘦的双手。
“母亲,我回来了,你的蝶衣回来了……”她在心里忏悔,母亲已然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她还要躲避不见,天下再也没有比她狠心的女儿了。
“紫烟啊,老爷回来了,他说小姐要做王妃了……”母亲呓语着,突然笑了:“我的女儿穿上新娘吉服真漂亮,象天仙一样……”
慕容瑾心如刀绞,母亲能看到她穿上喜服做新嫁娘的那天吗?
“是哪个挨千刀的,居然坏我女儿名声,我做鬼也不饶他…….天杀的……该死的……”母亲突然把手从她手里抽出去,死命地拼着床沿,一边拍一边骂。
慕容瑾惊愕不已,母亲的神智全部混乱了,这些都是她造成的,她伤害了深爱她的母亲。
“母亲……蝶衣……对不起您啊……”她泣不成声,神医见状,赶紧把她拉了出去。
“蝶衣,你要冷静,你母亲已经受了刺激,你不能再刺激她了。”神医轻声安慰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奔到院子里,倚在一棵桂花树前放声痛哭。
八月已是金桂飘香的季节,细细密密的黄花瑟瑟凋落,如花雨般洒在她的头上,身上,她的身子随着她的悲恸而轻颤,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拥抱着她,一声叹息落在她的头顶上。
“你怎么在这里?”她颤抖着声音,哀怨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个让她既爱又恨的男人。
“蝶衣,对不起……我来接你回去,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只分别了一天,他看上去很落寞,也很憔悴。
慕容瑾冷冷地推开他:“如果你不想让我受委屈,就别强迫我回到你的王府。”
“不回王府,回圆明园,我答应你的,今天都收拾好了。”他急急地辩解。
整整一天,他推开了所有的事,就是忙着给她收拾园子。
“我哪都不去,我想过了,就呆在药庐,孩子一生下来我就搬回来照看母亲。”父亲枉死,她没有陪伴身侧,母亲病重,她不能再留遗憾。
“蝶衣,皇子怎能生在外面?我答应你,生完孩子就让你搬回来照顾母亲,好不好?哪怕我陪你一起住回来……”只要她不离开他,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一阵风吹来,带着薄薄的寒意,他再次伸手,想把她揽入怀中,她却躲开了。
“四爷,您别为我费心了,还是想着怎么迎娶新人吧。”她的心在绞痛,他要娶亲了,可新娘不是她。
“蝶衣,你别误会,那事我一点也不知情……”他百口莫辩,怎么这么快她就知道了?
误会?再怎么误会可那是事实啊!
“蝶衣先给四爷道喜了,贺礼改日让紫烟送到府上去。”她在笑,她居然在笑!
“蝶衣……那是皇上钦赐的啊,我能怎么办?可我的心里只有你……”她的笑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地捅在他的心窝上。
慕容瑾轻蔑地看着他,他不敢抗旨悔婚,也许他根本就没想拒绝这门亲事。对他来说,在利益面前,爱情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她柔声对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乐:“我可以理解你,也请你理解我,咱们……彼此尊重吧。”
她深谙历史,年家对他成就霸业有着举重轻重的作用,她算什么?他身边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至于她的孩子,她更不想他步他的后尘,成长在一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她要给他简单快乐的生活。
“你走吧,,从此你我再无瓜葛。”既然选择了离开,那就离开的决绝一点。
“蝶衣,你说什么?”他嘶哑的声音震荡着她的耳膜,她背对着他,不让自己看见他的哀伤。
“我想,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离开他,离开他……一个声音不停地在提醒她。
“我们有孩子,有切不断的血缘关系,你怎能说我们再无瓜葛?你忍心让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遭人笑话吗?”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两团怒火在燃烧。
她冷冷地一笑:“四爷,我十月怀胎,受尽磨难,怎会让我的孩子遭人歧视?你放心,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给他找个父亲吗?”他忍不住怒吼起来。
“那也与你无关!”她不再理他,把他一个人丢在寒风中,径自向室里走去。
“蝶衣,你如此绝情,那就怪不得我了。”看着她的背影,他的眼睛里露出寒芒。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手指疾点,慕容瑾便瘫软在他怀里,他抱着她,跃上墙头,如履平地,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目睹着这一切,神医的心揪了起来,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太傻了,她忘记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皇上的四阿哥,野心勃勃的四阿哥,他想得到的一定会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师傅,我家夫人呢?”蓉儿悄悄走出来,刚才不知何故,紫烟不许屋里的人走出来。
神医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紫烟也已经走了出来:“蓉儿,你跟我回药庐吧,你家夫人跟四爷回去了。”
“四爷?他什么时候来的?夫人怎么不带上我走啊?”她撇着小嘴,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
“蓉儿,好多事你还不清楚,先跟神医回去吧。”紫烟的眉宇间略带着担忧,但她深信,四爷不会亏待她家小姐。
神医怏怏的往回走,心里却忐忑不安,明天他无论如何都要去见她,没有他在身边守护,他是一刻都不能放心的。
慕容瑾睁开眼睛,四爷已经解了她的穴道。
“蝶衣,这里就是圆明园,一切我都已安排好了。”他把她放在床上,她冷眼看着他,脸上风平浪静,这样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她一言不发,扫视着房间里的布置,虽然一天的时间很仓促,可还是看得出来他费了不少心思。
清一色黄杨木的家具,简单里透着奢华,洒金的大红窗幔温馨而喜庆,床上的缎面锦被绣着百子图,那是多子多孙的祈福图案,红色的宫灯透着昏黄的光线,室内迷蒙而旖旎。
这里就是圆明园,传说中的圆明园,她梦想中的圆明园,没想到今夜她是在这种情况下走进圆明园。
她站起身,欲推窗看看外面的风景,却被他阻止了:“夜深风大,你还是早些安歇吧。”他两手一击,几个婢女应声走了进来。
“好好伺候夫人,夫人要是有个闪失,小心你们的脑袋!”他厉声告诫着她们,那几个婢女怯弱地点头称是。
他让她们称她是夫人,也就是没把她纳入王府中的一员,慕容瑾没有排斥这个称呼。
“你们两个出来。”他指着跪在后面的两个嬷嬷,两个嬷嬷连忙站起身靠前:“蝶衣,这两个嬷嬷是宫中的接生婆,皇子们都是她们接生的,医术你尽管放心。”
慕容瑾还是没说话,看来他是准备好了,准备好把她熟悉的人都替换了。
“多谢四爷费心了,一天之间给我准备了这么好的金丝鸟笼……”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是的,从今夜起,她就是他囚禁的小鸟了。
他尴尬地望着她,讪讪地说:“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把你关在这里一样,我只是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着想,再说,住到圆明园不是你希望的吗?”
“谢谢你满足了我的愿望,明天可否让神医把配好的药送来?”她已经不奢望与神医见面了,也许他压根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她压抑住心里的悲哀,不动声色地对跪在面前的那些人说:“我累了,你们送四爷回府吧。”即使这里是囚笼,她也是囚笼的主人,她有权下逐客令。
他也不再强留,冷着脸说:“不用了,你们照顾好夫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她没有流泪,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今夜,他们从此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婢女的伺候下,她躺在松软舒适的大床上,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她能安然入眠,是因为她的潜意识里没有危机感,他是不会害她的,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翌日清晨,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在窗档上了,屋里窗明几净,墙角的兰花在幽幽的吐着香气。
她悄悄起身下床,门外守着的两个婢女听到动静,连忙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紫色衣服的丫头,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显得很干练。跟在后面的丫头穿一袭粉色衣衫,脸上看上去稚嫩一些。
“夫人,奴婢们这就伺候您梳洗更衣。”她们毕恭毕敬地给她施礼。
慕容瑾不习惯这种规矩,微笑着对她们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那么拘礼,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奴婢碧云,今年十七了。”紫色衣衫回答完,稍稍停顿一下,指着旁边的粉色衣衫说:“她是香荷,今年十五了。”怪不得看上去一脸稚气,原来才十五岁。
“你们原来就在这个园子里做事吗?”如果那样的话,她们对圆明园就很熟悉了。
碧云摇摇头,说:“我们是四爷府上的,四福晋派我们过来伺候夫人。”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把她囚禁在这里。
慕容瑾不再问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几个下人是不是四福晋故意安插在她身边的呢?她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难道他还会害我不成?好歹肚子里怀的也是他的孩子。
她摇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赶走,别疑神疑鬼了,四福晋那天给她难堪,只是给她下马威而已,她的为人还是很宽容的。
想到这里,她定下心来,任由两个婢女给她梳洗打扮。
碧云的手很灵巧,给她挽的发髻很特别。她乌黑的长发自下而上,被编成一条辫子盘在头顶上,两鬓盘起云髻,髻边点缀了几朵小而精致的簪花,显得高雅别致。
“碧云,你的手很灵巧,这发型很漂亮。”慕容瑾满意地看着她,恨不得马上挖墙脚,把她拉到美容院去。
碧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着镜子让她看后面:“夫人,这是满人已婚妇女常梳的绾髻,我稍加改动而已,您还满意吗?”
慕容瑾点点头,这就成已婚妇女了?她连婚礼都没有。
“夫人,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香荷打开衣柜问她,衣柜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鲜艳而华丽。
“挑个清淡一点的吧。”她不喜欢那些华丽而张扬的服色。
香荷挑了一件淡藕色的旗服,上面点缀着几只色彩鲜艳的蝴蝶,蝴蝶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慕容瑾换好装后,室里陡然一亮,两个丫环看着她,嘴里称赞不已:“夫人,你太漂亮了,你是王府最美的女人,不,是京城最美的女人。”
慕容瑾淡淡一笑:“我大着肚子,能算什么美人?”
碧云的嘴巴很甜,冲她一乐:“夫人,大着肚子你也是大美人,你是最美的孕妇……”
谁不喜欢听好话呢?慕容瑾被这马屁拍的,很舒坦。
“夫人,给您传早膳吧。”香荷说完,另有两个丫头捧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看着满桌的膳食,有鸡茸粥,小笼点心,各式小菜,品种繁多,色泽也很诱人。
“我不爱吃这些,给我煮鸡蛋吧,多煮几个。”她留了个心眼,这些美食里有没有添加特殊的“作料”,她不得不防。
丫环应声,撤了食盒退了下去,没多久就送来带着余温的煮鸡蛋。
慕容瑾吃了两个就没有食欲了,碧云怕她噎着,给她倒来一杯水。
“放那吧,我暂时不渴。”明明堵在喉咙口,她愣是不敢轻易去接那杯水。
就这么干噎了两个鸡蛋,她想出去一睹圆明园的风采。
刚走到院子门口,碧云为难地对她说:“夫人,四爷交代,只能在这个院子里走动,别的地方不能去,怕万一遇到皇上。”
“皇上?拿皇上来吓唬我,明摆着把我囚禁起来了。好,我就在这院子里放放风吧。”她在心里冷笑一声,有本事他囚禁她一辈子。
这个院子其实面积也不小,比起现代人的蜗居来说,这里已经像街心小公园了。院子里种着花草树木,假山堆积在人工小湖里,不知引自那里的溪水,从假山上淙淙流下,水声哗哗作响,溅起的雨点在湖面上荡起圈圈涟漪,湖水清澈透明,一眼可以看见湖底的碎石。
看到水,她立马觉得口渴了,那鸡蛋好像还堵在心头。
她缓缓地走过去,费力地蹲在湖边,假装用手撩拨着水面,然后掬起一碰水,浅浅尝了一下,两个丫环惊得叫了起来:“夫人,这水不干净,不能喝的。”
慕容瑾知道生水有寄生虫,但熟水里有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喝山间的泉水,不碍事的。”她又捧起水喝了一口,这水竟然有一丝甜甜的味道,她想起了那句广告词:农夫山泉,有点甜,还是古代好啊,环境没有污染。
碧云已经走过来搀扶她,不仅怕她喝水闹肚子,还怕她一不小心滑下去,那她们的小命可真不保了。
慕容瑾不再为难她们,在院子里闲逛了一会儿,就回屋子里去了。也许是月份大了,还没怎么活动,她就累得腰酸背痛,碧云小心翼翼的扶到美人榻上躺下,没多久她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她睡醒的时候,香荷又叫传膳了,慕容瑾挥挥手:“我没胃口,还是送两个煮鸡蛋吧。”
她不是特别爱吃煮鸡蛋,只是从一本书上看到过,在煮鸡蛋里下毒不是那么容易的,相比之下,这食物安全。
“夫人,单吃煮鸡蛋营养不够啊!”碧云不解地看着她。
她摸了摸肚子,说:“没几天到日子了,吃太好孩子大了难生呢。”这话毫无科学根据,但此刻不得不拿来搪塞她们。
碧云担忧地看着她,她笑着说:“你们别怕,就说我吃什么吐什么,除了鸡蛋。”
反正她是三餐按时吃,大不了三餐都是鸡蛋加农夫山泉,反正也没几天煎熬了。
吃完午饭鸡蛋,她趁势把晚饭也订好了:“晚上还是两鸡蛋,你们别忙活了,每天给我煮六个鸡蛋就好。”她不是虐待自己,为了防患于未然,她不得不步步小心。(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