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利与的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抹黑,还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凰涅将斗篷裹在自己的身上,转了个弯,却在路边看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
铁锈色头发的男子轮廓刚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似乎是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了。
看到凰涅从拐角转过来,他弯了弯嘴角,笑了。
而这一次,凰涅没有躲开,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
固德伦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凰涅走了过来。
走到他的身边的时候,凰涅停住了,没有歪头,却轻轻开口道:“找个地方坐坐?”
固德伦特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便往路边最近的一处酒馆走去。
外面的天气寒冷,可这酒馆中却温暖依旧,掀开门帘,迎面扑来的暖气让凰涅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找了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凰涅很随意地问固德伦特,“要喝点什么吗?”
固德伦特摇了摇头,拒绝了。
凰涅却是为自己点了一杯轩尼诗,举着杯子,慢慢品尝起来。
这家店的窗子使用了五颜六色的彩色晶石,凹凸不平的窗面反射着来自屋里的光线,让人看不清楚外面的事物,只能看见窗子上,一个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我……”
眼前刚毅的男子显得少有的不知所措,几番开口,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凰涅却是举着杯子笑了,“你什么?”
凰涅一笑,固德伦特就显得放松多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他平时可能并不怎么做这个表情,笑容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僵硬。
“抱歉。”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最近的传闻我都听说了,我没想过……嗯……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他指的是穆德薇给凰涅造谣这件事情。
凰涅却是一摆手,道:“已经过去了。”
现在帝都人民的注意力已经都放在了桐华会和今天上午倒塌的学院图书馆上了,已经很少有人继续讨论火种丢失这件事情了。
毕竟过去半个月,已经毫无新鲜感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对于凰涅的态度,固德伦特是没有想到的,他以为凰涅会生气,会赶他走,那样的话他还能见机应变,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平息凰涅的怒气,然后引出他真正想说的话题,可现在凰涅却这样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让他想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心里,一句也讲不出来了。
沉默之间,却是凰涅突然开口了,“我知道的。”
固德伦特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凰涅将杯子里还剩一大半的轩尼诗统统都倒进了嘴里,然后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道:“你之前的两年来找我……其实不是来看我的,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掩护的借口对么?”
“其实,你是来找埃德蒙校长的。”凰涅晃着空杯子轻轻笑了笑,“你拿我做了挡箭牌,却给我带来不小的麻烦,所以才来说道歉么?”
“呃……是……”固德伦特皱了皱眉,似乎是不太赞同这种说话,刚要辩解,却被凰涅开口堵了回去。
“不必道歉了,国王陛下。”
轩尼诗是一种很烈的酒,凰涅刚刚猛灌了一大杯,现在面上带着点薄红,似乎是醉了,可是她的眼睛却清明依旧,一点也看不出醉意来。
她对着固德伦特笑道:“陛下实在不必为了这种事情来特意跑来见我这种小人物。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凰涅一句话就把穆德薇的陷害从因固德伦特而起转变成了她自己的事情,将跟固德伦特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固德伦特张嘴,打算说些什么,却见凰涅突然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压在了她的唇上,然后唇角弯了弯,指了指窗外。
固德伦特不由自主的就禁了声。
“你看,天色已经很晚了,明天就是桐华会,我可要回去休息了。”说着,凰涅就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冲着固德伦特甩了甩手,道:“既然陛下在这里,想必也没有要我付账的理由,陛下买单,如何?”
固德伦特自然是点头,但是头点到一半,却觉得不对,“你要走了?”
凰涅没有回答,留给固德伦特的,是一个推门而出的背影。
固德伦特赶忙追上去,却在门口被酒馆侍童拦住,“先生,您还没有付钱呢。”
而等他付过钱之后,凰涅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了。
天上下着的细碎的雪花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大了,固德伦特看着头顶上纷纷扬扬撒下来的雪,看着雪花里渐渐模糊的女子的背影,突然间就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不想跟上去了。
就想这么远远的看着,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自己的眼里。
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也不想说了。
两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两年里,他每隔一个月就来看她一次,虽然确实是如凰涅所说的那般,是为了给自己打掩护,但是那也仅仅只是一开始而已。
后来,他就渐渐被这个少女吸引了。
但是貌似她对自己不怎么感冒。固德伦特苦笑了一下,第一次觉得他这个国王做的有点失败。
关于固德伦特那些想说,却又没说出口的话,凰涅自然是知道的。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是她却不想听。
两世的时光,说长也不长,而对凰涅来说,确实也不短。
纵使现在外表依旧年轻,可凰涅的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固德伦特对她的欣赏,她不是看不到,那个人刚毅的眼眸中,那种欣赏从来没有遮掩过。
但是凰涅却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理会了。
她的心,她的热情,她所有的精力,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全数都给了一个人,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回来过。
即使现在他们天各一方,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雪花渐渐变得轻盈起来,从坠落变成飘落,纷飞的扰乱了凰涅的视线。她已经有多年没有好好欣赏这样一场纷飞的大雪了,此时站在雪里,便不由自主的驻足,细细地去看那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雪花很美,凰涅仰着脸闭上了眼睛,轻轻笑了起来。
“出来吧。”
夜已过半,大街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凰涅的声音在这空荡的街上显得有些空灵,只是不知道,她这一声出来,喊得是谁。
难道这里,不止凰涅一个人?
话音刚刚落地,便听见右侧上方传来一个女子的轻笑声。
那笑声冷冽,带着十分的轻蔑之意,凰涅抬头去看,意料之中的,在自己的身后上空中,看见了一团火红。
那是个红衣红发的女子,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团火里,就算是远远的看着,也让人感觉到灼烫。
那女子原本是漂浮在空中的,见到凰涅看到了自己,就从空中缓缓降了下来,手里提着一根长鞭,仰着脸看着凰涅。
她容颜尊贵秀丽,神情骄傲,正是两年前,在幻境中,那名与穆德薇相争的女子。
那时候凰涅并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有听到穆德薇提起过她的名字,而眼下,她却一言道破了她的身份。
“不知皇后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那女子似乎是不屑凰涅对话,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里的鞭子,道:“来看你怎么死。”
她的话说得极不客气,凰涅居然也没有生气,竟然还笑了笑,“只怕要叫你失望了。”
“哦?是吗?”女子神色稍缓,冷冰冰地一笑,一挑眉,却是露出了几分期待来。
凰涅笑得更开心,很镇重其事地说:“是的。”
红衣女子却是冲着凰涅又一笑,眼底嘲讽冰凉依旧,却不像是对着凰涅来的了,她轻轻一垫脚尖,居然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空中淡淡的一句话:
“那好,既然你不会死,那我就等着看他们怎么死。”
忽而一阵乱风平地而起,凰涅轻轻拢住被吹乱的长发,身后伸手,解开了系在自己脖子上斗篷绳子。
黑色的斗篷沿着身体缓缓滑落到地上,露出下面样式独特的灵师长袍来。
这袍子同市面上其他的袍子不太一样,腰间系着一根腰带,只轻轻扯开腰带,就能将长袍脱下来。
这是在大街上。
凰涅脱了完了斗篷,居然又去扯腰间灵师长袍的腰带。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一个男子的大喊声响起,“你看!咱们还没到,那娘们就开始脱衣服了!好个识趣的!哈哈哈哈。”
后面跟着几个人的附和声,言语之间甚是不堪。
地上的雪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刚刚红衣女子立足处的脚印居然在这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被全数遮掩了去,只留下地上凰涅的黑色长袍,于雪地中分明夺目。
很快,凰涅灵师长袍上的腰带就被她扯开了,长袍之下穿着的,是一件学院里最最普通的短裙,黑色的短裙紧紧地贴在凰涅的腿侧,勾勒出一片动人的曲线。
她低着头,莫名勾了勾唇角,笑意冰冷。
只听见凰涅轻飘飘的声音在一片落雪之声里响起:
“送死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