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的生活前所未有地陷入低谷,她曾经以为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不会有什么能够撼动她的心了。
然而事实却是,不管曾经如何,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该受到的打击,一点都没有少。
或者人总会这样,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可以,但是不管做多少心理建设,到最后不行就是不行。
天色黑了下去,凰涅踱步回了尤格利特家族的临时驻地。
她之前不打招呼就一个人独自离开,最后混了一身伤回去的不良记录太多,要是在外面呆的太久,恐怕又要听碧翠丝那丫头絮叨了。
尤格利特家族的守卫都很有素质,因为白天的时候曾经见过凰涅一面,于是也就没有发生什么拦住她不让她进门的狗血事情。
不过纵使如此,回去之后的凰涅,却还是吃了一惊。
“什么?你说你要走?”
眼前一身水蓝的女子微微蹙着眉头,绝色的连上写满为难,她点了点头,道:“我家里来信了……要我回去……”
“家里?”
索蓝轻轻抬头,道:“虽然我离开家族许久……但终究……终究是水泽家族的继承人……我……”
她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没能说下去。
凰涅沉默,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突然就会想起几年前在里里西刚刚遇到她时的情形了。
那时候的索蓝大病初遇,脸上还带着病容,但是即便如此,也已经掩不住她的绝色,那时候的凰涅因为喜爱美人便忍不住多往索蓝脸上看了几眼,却换来美人冷冰冰的态度。
曾经的索拉冷若冰霜,曾经的自己虽然说不上意气风发,但是却也绝没有今日这样狼狈……这才短短几年时间,自己就从当年那个除了想要解救尤利娅之外,再也没有牵绊的人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索蓝似乎很是为难,她沉默着,等着凰涅开口。
看着索蓝的为难,凰涅却没有丝毫在乎,反而是笑了,“怎么,家里出事了吗?”
她拉着索蓝在意一旁坐下——刚刚进门,她就被这一群人堵在门口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艾登跟碧翠丝,还有焦格和艾莎四人,见到凰涅并没有不悦的迹象,都大松了一口气,纷纷各自找地方坐下。
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凰涅却是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以为什么?以为自己会大发雷霆不让索蓝走?还是会以为她会因为索蓝的离开陷入下一轮的黯淡中?
凰涅轻笑……她什么时候……如此脆弱了?
再一抬头,脸上就变成了许久不见的笑容——仿佛云破日出般的夺目。
索蓝看到凰涅这样的表情,突然就像是明白了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一直消沉下去的。”
凰涅微微挑眉。
“这一番离开,我恐怕赶不及学院的花都魔海之行了。”索蓝微微蹙眉,没有在凰涅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看上去她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多了,“水泽家族似乎是出了点什么问题,来信上说的有大型水系灵兽在南海之滨肆虐。”
索蓝抬眼,似乎很是无奈,“你们也知道,南海之滨本来就多水,高阶水系灵兽肆虐的后果……”
“是不是跟现在的马戈差不多?”凰涅突然开口接道。
索蓝微微愣了愣,然后狠狠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不过马戈是变成了沙漠,南海之滨变成了一片汪洋而已。”
凰涅抬头,却见艾登跟焦格两人眉头紧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不妥的事情。
凰涅屈指在桌面上一敲,道:“老师。”
这一声轻轻呼喊居然吓了焦格一个哆嗦,只见那位大陆上有名的“贤者”大人猛地抽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凰涅嘴角一抽,苦笑了起来——他至于反应这么大么?这是生怕她不知道他瞒了自己事情是吧?
面对自家师父这拙劣的耍宝,凰涅是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得,最后只得一板脸,做面瘫状道:“师父,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焦格低头,掀了掀眼皮,从眼角处偷瞄了凰涅一眼,小声道:“我……我有件东西给你看……你……你看了可别生气!”
“噗……”一旁艾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手捂住嘴,一手指着焦格,身子颤得像是秋天的落叶,“你居然……”
焦格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与凰涅的相处方式,但是他却丝毫不引以为耻,反而瞪了艾登一眼,“见怪不怪!”
然后又舔着脸笑着,凑到凰涅身边。
凰涅继续做面瘫,“什么东西?”
话刚问完,焦格就伸手,在自己怀里掏了起来。
他在怀里掏来掏去,却始终不见有东西被掏出来,凰涅忍耐着看着他,心里在考虑着要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这二货师父给扒了……当然,她就只会扒他的上半身,把东西弄出来就行了……咳咳……
不过考虑到焦格多年的老友还在这里,凰涅觉得……还是算了,省得之后他又给自己嚷嚷,说她让他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碧翠丝站在一旁撇了撇嘴,然后嫌弃地看着焦格——她原本以为凰涅的导师应该是位仙风道骨的大人物,一开始就见到焦格的时候,她也是确实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后来相处起来她才知道,那所谓的“贤者”,本质里是二的不能再二了,焦格一向没有架子,碧翠丝见到这么“二”的老师,自然而然的就把鄙视都写在了脸上。
尤其是当她知道,焦格还有一个收集灵器的特殊爱好之后。
“喂,你该不会又拿阿涅给你的钱,去买了什么破铜烂铁吧?”
碧翠丝一句话命中红心,焦格被人戳穿痛脚,脸一下子涨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不是!”
他一着急,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来,随着这东西被掏出来,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金灿灿的金币就从他怀里掉了出来,落了一地。
碧翠丝指着地上那些滚来滚去的金币嘴角一抽,“你就是有钱也不用这么显摆吧?”
凰涅也是瞪着那些金币有些无语……碧翠丝不知道,她可是清楚得很,焦格身上的金币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个。一百个金币,说少也不少,但是说多,却也绝对不多。
焦格却是没顾得上拿掉了一地的金币,而是宝贝地托着手里黄色的包裹,仿佛跟这包裹比起来,地上的金币其实是一堆没有任何意义的枯枝烂叶。
看着焦格这样宝贝的神情,凰涅心中却是隐隐带了一丝期待,焦格这次,不会真的弄到什么好东西了吧?
凰涅知道自己的想法毫无理由,但是却还是忍不住这么去想,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自己却也说不上来。
就是很单纯地觉得,焦格手里拿的那个包裹里面的东西,一定是很珍贵的。
而在大家都带着些期待的目光中,焦格将包裹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缓缓地打来了那一层层的交叠在一起的黄色绢布。
包裹在绢布下面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出人意料的,那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灵器。
而是一本书。
书的样子很是普通,暗金色的封面,上面似乎是带着复杂的花纹,因为包裹还没有完全打开,所以看不清楚书上面写了什么,而那本书的厚度约有三指宽,不算薄不算厚,普通的很。
此物一出,凰涅几人眼里都多出了几分疑惑。
这样一本普普通通的书,焦格为何要这么宝贝,莫非,这书里记载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凰涅几个年轻的小辈都在疑惑不解,而艾登,却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随着焦格将包裹打开,书籍封面上的那几个书名露出来,艾登突然向后倒退了几步,指着那书惊呼出声,“这!这!这是!那个!”
他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焦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居然真的把这东西弄出来了!”
艾登神色有异,凰涅连忙向那书籍看去,只见那书暗金色的封面上用金色写着一个古朴华丽的大字:光。
光?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光?
凰涅疑惑,她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破茧而出,但是她却不窥门径,抬头看看碧翠丝跟索蓝,两人也是一辆茫然,完全不明白艾登为何如此大便脸色,而艾莎早都已经放弃了往着这本书使劲。
凰涅却是又细细思量起来。
她盯着那书上的那一个大字仔细地看着,耳畔响起艾登的对着焦格惊讶地质问声,脑子里突然横空劈过一声响雷,一个名词突然脱口而出,“光明之书?!”
此言一出,艾莎顿时喷了自己口中刚刚喝进去的水,碧翠丝跟索蓝同时出声,“什么?光明之书?!”
凰涅完全没有心里去计较那几个人过激的反应,她抬头看向焦格,却见焦格正在搔着自己的头发,一脸“哎呀不好被你猜中了”的表情。
“这真的是光明之书?”百年也难得一见,凰涅也惊讶了,“那个偷盗光明之书的人是你?!”
“呃……呃……”焦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但是却是已经默认了这本看上去很普通的书籍就是光明之书的事实。
凰涅猛然站直了身子,指着焦格,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难怪之前焦格要去圣罗蒂安,为此连将教导自己灵术修行都放下了,难怪前不久刚刚传出圣罗蒂安的神器失窃,提及此事时焦格表情有异,当时凰涅只是以为焦格有事情瞒着她,却是完全想不到,他居然这么干脆,把东西偷出来了!
要知道,那可是真个西奥大陆上只有七件的其中一件!那是足以影响一个国家势力的存在!
焦格这可是……平日里喜欢收集灵器却总是收到些假货,今日拿出一件真东西来,就要惊讶世人!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见到凰涅久久没有说上话了,焦格也忐忑了,“徒弟……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呃……要不我再把东西还回去?”
小心翼翼问了几句,凰涅却没有反应,焦格黯淡,伸手意图将包裹重新合起来,手伸到一般,却听见凰涅道:“送回去?”
焦格抬头,却见凰涅脸上挂着十分的冷笑。
“呵,那东西不是圣罗蒂安的么?拿了就拿了,岂有收回去的道理?!”凰涅大手一挥,不等焦格反应就将光明之书拿到了手里,然后手腕轻轻一翻,那本暗金色的书就消失了,“我先替你保管着吧。”
焦格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己徒弟无比淡定的脸,许久……也没说出什么来。
不是吧,他刚刚偷到手的神器啊!就被他家徒弟的手腕这么一翻,就归她了?
焦格欲哭……可是看着自己徒弟的那张精致的脸庞,他却是怎么都说不出要把书要回来的话……这年头,恋徒成狂的师父不好当啊!尤其是遇到这么为土地的时候!
看着焦格瞬间半死不活的表情,凰涅好笑,“我只是替你保管,不会贪污你的的。”
焦格点头,却在心里默默吐槽……吃进嘴的鸭子,还有吐出来的道理?就算是真的能吐出来,恐怕到时候也就从鸭子变成鸭子骨头了。
凰涅似乎是看穿了焦格心中所想,默然出生道:“吃进去的是不会吐出来的,所以师父……你不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去偷光明之书么?”
很明显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系,不过凰涅不在乎,她只是想知道焦格老师去偷书的原因。
她很早就知道焦格同神殿不对盘,但是为了这点不对盘去偷一本属于神殿势力范围的神器,也很明显不可能。
焦格偷书一定还另有原因。
这原因嘛……想起焦格将光明之书拿出来之前他们谈及的话题,凰涅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好看的笑意,道:“跟南海之滨突然出现的高阶水系灵兽有关系?”
焦格一愣,突然有了一种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的感觉。
看到焦格的表情,凰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又继续道:“嗯……还跟马戈突然出现的火熔岩兽和土地沙漠化有关系?”
焦格依旧愣着,而一旁的艾登也紧张起来。
凰涅又继续道,“是跟神殿有关系。”
这一句,用的是肯定句。
眼下事情都穿连到一起,如果凰涅再猜不出,那她这么多世可算是白活了。
话一出口,索蓝碧翠丝艾莎都愣了,而焦格,却是不愣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诶……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他抬眼看了看身旁因为刚才光明之书的出现而不自觉站起来的众人,招了招手,道:“来来来,坐下,这话挺长,咱们慢慢说。”
眼前的焦格终于有了点属于贤者的威严,那一把白胡子似乎也生出了翩翩欲仙的味道,只是紧锁的眉头,却带上了几分沧桑。
凰涅看在眼里,心中就微微疼痛起来。一个人活得太久,总会目睹比多人多的事情,承担比别人多的痛苦,有时候如果不装疯卖傻,就很难支撑下去。
焦格便是如此。
不过很快,那天微末的疼痛便散去了。
没关系,那些沉重的事情,有人一起承担,也就不会那么沉重了。
想到这里,凰涅一翻手,又将刚刚放进凤凰翎里的光明之书拿了出来,她将书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轻轻推到了焦格面前。
焦格抬头看向凰涅,凰涅对着他笑了笑。
焦格突然欣慰地抚了抚胡须,然后,就在这本看似普通,实则珍贵的神器面前,焦格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那个故事从千年前开始,那时候,圣战还没有发生在大陆上。
焦格说,那时候的大陆和平而安详,魔族安居在花都魔海,人类安居在西奥大陆,而精灵跟矮人族则隐居在北境森林,还有鲛人,各种灵兽……
这个故事的版本同现在大陆上广为流传的圣战版本截然相反,焦格故事里的魔族,并非是大陆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所谓魔族,不过是运用的元素同类人不一样罢了,其实本质上,都还是一样的。魔族确实好战,但是却也绝不是以杀戮为乐。魔族是真正的战士,他们为战而生,并非奸诈残酷之辈。”焦格长长叹了一口气,思绪似乎又被拉回了那个鲜为人知的年代,“当年的魔族却是与人类对立,但是也没到那种有你没有,有我没你的地步,所有一切的改变……是从俊孤失踪开始的。”
俊孤是魔族千年难得一见的大能,他的英雄事迹,几本书也说不完,焦格草草讲了几件,就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面描绘了出来。
不同于现在的平庸安慰,那个年代,是个真正的实力为尊的年代,什么贵族国家,在真正的大能面前,连沙尘都算不上。
“我也不知道就俊孤为何失踪,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尚在人世……只是俊孤失踪不久后的魔族却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大举进攻西奥大陆……亿万年的平衡,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打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