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里啊。那里人是不多……”梅里想了想,把最后一根竹笋夹完,开始喝汤。可是喝完之后,她就很别扭地放下精致的白瓷碗,“可服装,不都是应季的吗?商场里会卖夏装?”
“一年四季,天南海北的风情档。”莫灏突然说,不知从哪变魔术一样地拿出开口的信封,递给梅里。
梅里偏头一下,从信封里拿出一张……广告纸。
她摊开,看到广告纸上的话和莫灏说的一样,神情就好奇了。
莫灏将梅里空掉的餐盘摆到一旁,伸手接过梅里的广告纸,放在她面前平铺,点点一块区域,把一个显眼的古典服装展示指给梅里看,“这类型你穿着一定很美。”
“你是看到广告,所以临时起意想买衣服给我?”梅里反问莫灏。
“望月算是风圣的宣传商,我们有点交情。每年都会去那买衣服。今年忙,一时间忘了去。”梅里问到这份儿上,莫灏索性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得去。”梅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宣传商的效果向来不同凡响,何况是望月这种国际大佬?莫灏,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回轮到莫灏奇怪了。
带着商业目的去商场,一般女人都会感到不快的吧?
怎么梅里却是一副比他还积极的样子……
“怎么了?”梅里见莫灏看她的眼神隐露探索,就瞄了眼自己的穿着——很好,紫色的睡衣外套很保守。
那他还在探索什么?
“没……”莫灏说,心里却想:她果然还是把工作效率放得最高啊……
不同于梅里边吃边说的大众习惯,莫灏是在谈话过后才开始用餐。在此期间梅里就一直拖着下巴看莫灏。对方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照样快速又优雅地继续进餐。
莫灏的用餐礼仪无懈可击,各个角度都值得被欣赏,他的确没什么好尴尬的。
他们都沉默着,相互间却有着无形的默契。
莫灏品汤之余看到梅里微微偏头看窗外,她颈项优美的线条就这样展示出来,还有她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唇边带着柔和的味道。
不知是谁说过,安静的美人就像是一幅画——莫灏现在也这么想。
用餐完毕后,莫灏发现梅里仍旧在看着窗外,就问她:“在想什么?”
梅里回眸看莫灏,唇边的柔和变得紧抿——她要谈正事了:
“莫灏,你说过,会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莫灏将自己的餐盘也推到一边,“气氛很好的时候说这些,我觉得有些可惜。”他是真的感到可惜。
难道梅里就没发现,今天的餐厅、厨房、乃至走廊,都是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吗?
“好吧,那我们另择时间……”梅里的语气似乎很遗憾。
“是莫应龙。”莫灏说。他的眼神随着三个字的出现,也微微发沉。
没办法,他答应过梅里一定会说。
“呃?”梅里愣了一下。又姓莫?
“那天在私人医院林子里的人,是莫应龙,我血缘上的父亲。”莫灏进一步解释道,只是解释的方法有些怪。
“血缘上?你不认他了?”梅里问。怎么一个两个的血缘近亲都这么怪……
“嗯……事实正相反。”莫灏思考了一下,似乎在找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
梅里看他的表现,突然隐隐地闪念一下:莫灏会不会是第一次说这些事?
“莫应龙似乎觉得,姚家人所在的地方尽是魔窟,他不想和这儿有任何联系。”结果又是文艺的比喻方法。
似乎难以解答的事情,莫灏都会引用某些宗教或者典故里的事情来衬托。梅里很欣慰自己能察觉到这点,但她在看到莫灏的表情时,突然觉得,她似乎是不该问的。
太平静了。
罗毅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平静……
可是问都问了,梅里中途停止也没什么意义,只能放轻语气,说道:“那他当初,为什么娶莫夫人?”
“跟我现在的状况差不多。”莫灏回答。在梅里困惑的目光下继续解释:“莫夫人突然出现在他周围,然后发生一些事情,他们就结婚了。”
“……啊?”这回答太笼统了,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
“我说的状况,就是指:莫应龙当年的原配不是莫夫人。他属意别的女性。可莫夫人还是把他弄到手了。”莫灏说完这些,轻笑一声,“不过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清楚?他们从来不和你说这些事?”
“……嗯。”莫灏的回答稍显迟疑,他似乎在思考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他们应该跟我说?”
这问题却把梅里弄愣了。她一时间搞不清是莫灏真的很疑惑,还是他在说反话,诠释出父母对他的漠不关心。
“呃……一般来说,发发牢骚抱怨一下总会有的吧?莫应龙——我这么叫他可以吗?”莫灏点头,梅里就接着说:“莫应龙或者莫夫人,他们在你小时候不会说这些吗?”
“莫应龙只在我21岁时出现过;而莫夫人,她从没和我说过任何事。”
梅里的常识已经不够用了。
她总觉得,莫灏的家庭有些方面不正常,可她很难具体感觉到,不正常在哪里。
虽然她在外八年,只见过街上和父母撒娇的孩子;或者孩子淘气被父母骂的情形——可诸如此类的亲子摩擦,莫灏和父母之间总会有吧?
“她不和你住在一起?”梅里问。她觉得,应该是莫灏和莫夫人不常见面,所以才互动很少。
“小时候是住在一起。”莫灏回答。
梅里这回是真懵了。住在一起却没说过任何事?那是什么奇怪的相处……
“你们之间,就没什么交流?你小时候淘气她也没批评你什么的?”
“没有。”莫灏笑了,“我可不会淘气呢。”他说得好像不淘气的孩子才是对的一样,平静地继续道:“那时候我们互不相干,至少莫夫人是这么想的。”
梅里看着莫灏的笑,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感觉。“你别勉强笑了。”
她知道了,知道莫灏的家庭不正常在哪儿了。
哪怕她不记得童年,她也记得八岁之后的自己,也曾淘气地在任务间歇里从途经卡车中偷颜料,把后车厢涂成红色,然后看着卡车师父先是惊恐后是懊恼的表情,暗自窃笑……
就连她,在杀手组织里麻木不仁的她,都在童年里淘气过。
幼小的年龄那么做,仿佛就是一种天性。
恶作剧的天性,好奇地观察大人们精彩表情的天性,每个孩子都有过。
可在莫灏的认知里,天性的淘气是不该存在的……
这一点都不好笑,而是某种缠绕到意识观念里的桎梏——莫灏就在这桎梏中,固执地认为他的童年,只是大家族所谓的精英教育的产物。
看莫灏的表情,他似乎不明白梅里为什么不开心,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说道:“果然,淘气才是对的吗?”他终于收敛微笑,避开目光开始看窗外的风景。
“呃,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或许你比较稳重……”梅里其实很不会劝说人,她更擅长把人激怒,让人出错。可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劝莫灏。
莫灏的反应是随和一笑,然后说道:“嗯,也许吧。”
果然,还是没说到位。可梅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自己刨根问底的做法有一丝懊恼。
也许她就不该问……
梅里微微低头,看着餐桌旁精心准备过的午餐,那醇厚鲜美的味道似乎还留存于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她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莫灏所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么平和的气氛,聊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果然会让人感到可惜……
“梅里,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莫灏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如果遇到莫应龙,你要离他远远的。”他说,表情很是认真。
“为什……”梅里的话就没说下去。她忽然噤声了,双手合握在桌下面,紧紧的。
这又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是吗?
她不希望看到莫灏或失落,或难过的表情——还有他对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疑惑时,那迷茫的神色……
他甚至不知道时下的流行话题,还有网络用语。
莫灏看到梅里局促的表现,便站起身,来到她身后。
梅里也想起身,莫灏却直接按住了她的肩膀,说:
“梅里,我喜欢你的率真,请保留它。”
梅里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我面前,你永远不要把率真当成负担,即使你的问题我一时间无法回答,我会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莫灏,我……”已经不想问了。
你无措的表情,让我感觉到,我是在无意之间揭开你的伤疤,一层又一层。
那是残忍,不是率真。
所以我不会再问了。
梅里暗自提醒自己,同时发现莫灏的手放开,又重新握住她的一只手——他在她疑惑的注视下将她的手背朝上,托住。
他亲吻她的手背,对她行礼;他透过浅色的睫毛,还有微微弯起的唇角,对她柔声说道:
“美丽的小姐。我正式邀请您共度午后的繁华时光,请问您可否赏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