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莫灏正在掐时间疏散人群。
联络设备失效的如今,每一句话的传达效果都极有可能产生偏差。
莫夫人冷眼看着莫灏的保镖和职员们相互推搡起来,绝大多数人还不愿意下船。
试问在这种雾蒙蒙海浪又大的天气里,谁愿意离开舒适的游轮下到随波逐流的救生艇上呢?
直到游轮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和保镖吵闹的职员们才安静下去。
趁着更大恐慌来临之前,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莫灏适时说道:
“劳烦各位在三个地点分别登船。”他的声音很洪亮,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船体传来震动声响,人们又惊叫起来,这时候莫灏接过保镖递来的扩音器,继续说道:
“大家都是我的职员,而我,正和你们共患难。作为患难的见证,我们母女会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莫灏朝莫夫人点头示意,莫夫人依旧保持着冷冰冰的神色,只是唇边多了一抹奇怪的笑意来。
有保镖开始对人群挥手,仔细听莫灏喊话的人都知道那边是出口。
“现在,青壮年的男职员请移步船尾出口。记得你们是文明人,不慌不忙的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船体的沉没速度最快要四十分钟,每个出口一百多人足够了。这是客容一千人的游轮,救生艇只多不少。”莫灏也不管奔跑中的人有没有在听,只管把话说出口。
维持秩序的保镖足有一百人之多。他们仔细注意奔跑中的人有没有推搡情况,并尽快把要摔倒的人扶住。
“你倒是会说。”莫夫人终于说话了。此时金妍柔正站在她旁边,莫灏确认般地看了她一眼,余光又看到那些引导完人群,正往他这边合拢的姚家派系。
“多亏莫夫人愿意派人手出来维持秩序。”莫灏刻意忽视了这些人,温和地轻声说道。
“已经够了,莫灏,我们毫无感情基础的虚伪闲谈就到这里。现在开始,是收割果实的时刻。”莫夫人一扬手,保护莫灏的二十多名保镖就警惕地护住莫灏。
远处职员们还在莫灏保镖的掩护下继续撤离,这边莫灏就被莫夫人团团围住。
以二十多人的小团体应对莫夫人的五十人众,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可莫灏,他的态度依旧温和而平静。
“莫应龙的尾巴伸进来了,莫夫人却只考虑眼前啊……您就不怕解决我之后,反而折损在莫应龙的手中吗?”
“别拖延时间了,莫灏。这么多年,我对你的耐心已经够了。你今天就要在这儿消失——造资上亿的游轮也将和你一起沉没,一点儿都不亏。”海风吹拂,身为人母的莫夫人露出讥讽式的微笑。她的笑容在隐隐震动的游轮上模糊不清,就连声音也一样。
“二十六年了,莫夫人。你终于对我露出了真正的姿态……”莫灏仿佛在感叹着,他的声音飘忽在风里,眼睛却略过莫夫人的脸,看向船头——梅里正在那儿与2号对峙。
可莫应龙只派出2号一人吗?
喜欢将布局表现得游刃有余的那个人,怎么会只安排一个人牵住梅里?
无奈通讯设备的截断时间太过于精准,莫灏和何鹏等人已经失去了联络。莫灏派给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梅里,也不知他们做得怎样了……
担心的情绪闪念过去,莫灏终于看向莫夫人的眼睛。莫灏眼睛的颜色浅淡,而莫夫人无论是瞳色还是头发都和普遍的中国人发色无异。两人的模样类似的地方不多,或许只有脸型像一点。与之相对的,莫灏几乎和莫应龙长得一模一样。
“把这当成最后一面,或许是不错的选择。”莫灏轻声对莫夫人说,露出一抹轻松的微笑来。
“动手!”
这是莫灏听到莫夫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充满了杀气和戾气,用趋于狰狞的表情厉声开口。
那一瞬间莫灏突然产生了错觉,仿佛是从莫夫人的脸孔在他记忆中出现时就产生的错觉——这名女人,他根本就不认识。
时间变得很慢,莫灏看着护送自己的保镖一个个地被枪击倒,他机械性地迈动步伐,远远看了莫夫人最后一眼。
那张脸,真的好陌生。
小时候他和莫夫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宅邸里,却从没有过交集——他们真的一起生活过吗?
不,或许在八岁的那年,他和莫夫人曾经交集过一回。
那时的莫灏听到家庭教师在接电话,当提到晚饭吃什么的时候,那名教师笑得很开心。
他觉得奇怪,就问那名教师哪里值得开心,他听到教师说:“今天是老婆负责做饭,有红烧肉哦!给心爱的人做东西,就是这样,我们都希望对方开心。”
“老师会做什么?”
“桂花糕。哈哈……我不是很擅长炒菜。”
“老师教我做桂花糕,好吗?”
“少爷想做给谁吃?早恋可不行哦……”
“母亲。”
“哦?”
“母亲从不对我笑,我希望母亲像您一样,对我笑……”
“啊……”家庭教师发出一声叹息。
莫灏清楚地记得,他的家庭教师在听完他说话后,用复杂的表情对他勉强微笑出来,说:“好,如果是少爷的愿望……”
莫灏更记得,在他将桂花糕端到莫夫人的餐桌前时,莫夫人的眼神充满了惊讶,然后就是深深的警惕表情。她没说话,只是将那一小碟卖相精美的桂花糕一点点儿地往桌边推,直到盘子“啪”地一声碎落在地。
紧接着,他听到八年来,莫夫人第一次对他说的话——
她说:
“永远别企图讨好我,莫灏。”
而在那之后,之后的之后,莫灏一直给莫夫人加一碟糕点,莫夫人也不厌其烦地推下去摔掉,顺便冷声斥责他几句。
莫灏还记得,在莫夫人第五次打翻他的糕点后,家庭教师问他为什么一直做糕点给莫夫人?
年幼的他露出很开心的表情,说道:
“我只是想听母亲说话。老师,母亲对我说话了,您听到了吧?”
直到长大了,莫灏才知道,其实他跟莫夫人交流的次数很多。
关于金妍柔的、关于股东大会的、关于遗产继承人的,他有很多机会听莫夫人说话,只是内容比较公式化罢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莫灏在最后十名保镖的护送下掏出手枪,对准莫夫人的方向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