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缙绅不是第一次在浓重的夜色中离去。
所以地上的起伏，尖利的岩石以及冬日风干的枯木，他都记得。
附近的人手有三十六名。
是的，他都记得。
为什么要记得这些？
一开始刻意去记这些，又是什么目的呢？
是的，是了——他是想要逃出去，逃离这里，逃离莫应龙的魔爪，带着无辜的金妍柔一起。
可是……金妍柔为什么没跟上来呢？
陈缙绅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表情疑惑地偏偏头。
“在想什么呢，缙绅？”莫应龙竟然也不着急，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和陈缙绅对话。
“金妍柔……”金妍柔是怎么了？她不是一直想逃走吗？
终于可以离开牢笼了，她为什么要留下来？
前两个小时莫应龙还在对陈缙绅进行思维训练，说是思维训练，不过是思维控制的一种而已。好不容易抓到陈缙绅的弱点，他自然会好好利用。
期间陈缙绅好几次都试图利用金妍柔当精神坐标，回忆起过去——就像现在这样。
莫应龙已经司空见惯，直接耐心地回应他，道：“金妍柔已经死了，被你的草药毒死了，你打赌输了，然后接受了我的训练。”莫应龙说完，示意陈缙绅往前走。
“训练？”陈缙绅慢吞吞地挪动步伐，语气依旧疑惑。他的思维就像散乱的拼图，每一个片段都需要再次重合，加深。
但是，显然的，莫应龙不会给他真正的片段。
“继承者训练，你会成为暗棋。”莫应龙重复着陈缙绅从未许诺过的答案。
“……是这样吗？”他还在疑惑，可是距离肯定已经不远了——莫应龙想。
“大人，直升机降落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这个莫灏，即使不待见他，我也得承认他的能力够优秀呢。”莫应龙淡淡地说，暗自抬手，轩辕就后退两步，抓着陈缙绅的手臂开始快速走。
陈缙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却想着：
一会儿哥哥要过来……
对了，因为哥哥要过来，所以他打算给金妍柔下慢性毒药，让她在几天之内濒临死亡，这样一来，莫应龙就不会有兴趣带走金妍柔，因为不能动的她连人质的权利都已经失去……
没错，这是陈缙绅的计划。他利用金妍柔不重要的立场迷惑莫应龙，再装作不记得药草的疗效，按照严格的比例喂给金妍柔。
这样一来，哥哥到达山洞就会立刻发现金妍柔没死……可她的奄奄一息，却是他造成的。
哥哥会怎么想？
会认为他堕落了吗？
陈缙绅竟然有些紧张。
而且他处心积虑保下金妍柔，不想让她死，自己却无法脱身。
莫应龙的三十六名手下都围绕着他在布局，他根本就离不开，离不开……
哪怕直升机已经降落，哪怕哥哥已经顺着森林的路追上来……
但他至少救下了金妍柔，不是吗？
陈缙绅缕着山坡的道路往前走，他知道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极有可能存在一架重火力的直升机，这却是明棋势力最难对付的有声火力……
“莫灏，我去山洞，你去森林。”梅里一下直升机就说道，“我这儿人手两名就够。地点对的话，莫应龙就不会坐以待毙，所以山洞只会有线索。”她说话的同时手上也不闲着，熟练操作弹夹的咔嚓声连蔡正听了都直发愣。
莫灏深深地看梅里一眼。然而夜色浓重，他的目光根本就传达不到。可凑巧的是梅里同时拍了下莫灏的肩膀，这是属于同伴的动作，而非情侣。
梅里有着工作时间，私事靠边站的情结，莫灏欣赏她公私分明的特点，且她这特点比其他人都要优秀。
莫灏的人手本就不多，兵分两路更是下下之策，可正如梅里所说，山洞那边必须有人调查。
“蔡正，跟梅里去山洞。”莫灏直接说，没等梅里发话，就戴上夜视镜，和其余的人手快速冲进森林之中。
梅里也戴上夜视镜，她对蔡正点点头，往就近的山洞走去。
2号生死不明，所以山洞中应该没有安放炸弹。梅里的步伐均匀，呼吸清浅，却是丝毫没有懈怠。
莫应龙就是昔日的黄帝，那他的行为模式梅里多少都懂一些。换言之，莫应龙就是2号、3号、轩辕等人的结合体。
五帝组织是莫应龙成立的，在轩辕零碎的记忆叙述中，梅里也得知轩辕的身手是黄帝直接成就的。轩辕是多厉害的人，造就他的莫应龙只会强不会弱，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可是梅里忽略了一点，准确来说，是她刻意忽视的一点，那就是——
她也是黄帝造就的。
则天分部的个位排名女杀手，无一不是黄帝亲手教导出来的。而黄帝对待这些女杀手之狠辣，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乃至杀人如麻的女杀手们，都对他又敬又怕。
可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莫应龙就是黄帝，那他同时也是恣意操纵她记忆的罪魁祸首。她八岁之前的记忆，还有现在混乱的记忆，都和他有关联。
所以梅里痛恨莫应龙。
而这一点，她出于莫灏对莫夫人的态度来参考，决定一辈子都不和莫灏提起。
莫灏已经够烦心的了，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再让他苦恼下去。
梅里一再小心翼翼的前进，没得到任何收获，这反而是好事。梅里注意到山洞口微微下陷的几排脚印，捂住耳机扩大声音，和莫灏联络道：“我们猜对了，这里就是莫夫人的藏匿地点。”一次告捷的选择，这多亏了柯昕。
梅里开始思考要不要给柯昕买衣服，当做回礼？
“好，小心。”莫灏简短地回应。
梅里通过耳机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莫灏一定是在快速奔跑。可前方是森林，他跑这么快就不怕撞树？
而且就他这速度，保镖里能有几个人跟上，该不会他又要一个人蛮干吧？
梅里有的没的想一通，越想越担心，可她还是努力平复住心绪，和蔡正一起进入山洞。她在地上发现几堆焦炭，几根蜡烛，还有手电筒，可惜用得不多。
近些日子天寒地冻的，这座山洞的保暖却十分简陋。奇怪的是，山洞里的空气相对温暖很多。
应该是被风，或者是特殊的地理构造，但她调查的中心却不是这个。
山洞的深度适中，勉强能看到月光照进来。梅里迈过坑洼继续往里，终于发现一座敞开的铁笼。
里面有人。
梅里没忙着过去，她确定周围没有陷阱后，才持刀前行——狭窄的空间中，刀永远都比枪好用，这是梅里的经验。
可是很快，梅里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因为躺在铁牢中的人已经奄奄一息，连动个手指头的力量都没有了。
夜视镜中，梅里看出她是金妍柔。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已经半睁半阖，粉润的唇在夜视镜下几乎成了黑色，憔悴得不成样子。
梅里仔细查看一下，发现金妍柔中毒了。她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性，但最终，她还是示意蔡正背起金妍柔，她自己则在前面带路，顺便汇报道：“发现金妍柔，她还活着，现带到直升机处进行救治。莫灏，你那边怎样？”
“踪迹不多，有些麻烦。”耳机对面是微微的喘息，说明莫灏的体力消耗很大，“等等，有转机了！前方有骚动。”
“怎么了？”梅里的心一提，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是缙绅造成的！他怎么做到的……我去救他。”
“莫灏，别冒进！”梅里马上说，她快步跑到直升机旁边，没等蔡正放好金妍柔，就拽过他腰间的两盒弹夹，迅速冲进森林。
“我有分寸。”莫灏在耳机对面回答着，他隐约听见风声，忽然说道：“梅里，快回去！”
“我也有分寸。”
“……”只有当原句返还的时候，莫灏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气人。
莫灏带着定位器，莫应龙离开匆忙，也来不及屏蔽信号。所以梅里少走了很多弯路，直捣黄龙地追过去。她的身姿灵巧地在树间穿梭，很快就发现莫灏的人手。
莫灏那边分秒必争，梅里尽可能不去叨扰他。
“怎么回事？”她拍上扇形搜索队的一名保镖。
这名保镖吓一跳，回头就要捅梅里，手腕却被瞬间握住。
梅里黑眸明亮，不耐地看着他，“我说怎么了？”
“对不起！”保镖忙说，抽回被握痛的手腕，继续道：“我们隐约追到莫应龙的主队，好像陈缙绅不知怎么的脱离队伍了。具体我也不清楚。现在，总裁和莫应龙他们都在追陈缙绅。”
有莫应龙和轩辕把关，陈缙绅竟然也能脱离队伍，该说他蛮干呢还是不可思议呢？诸如此类的念头在梅里脑中一闪而过，她猛然想起直升机上看过的兰县地形图，语气怪异道：“莫灏往哪边追的？”
“东北方向。”
“坏了……”梅里喃喃一句，不理保镖的询问，直接朝东北的方向追上去！
那里是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