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欢道感到很恼火。
年前的业务繁忙,他好不容易去A市外的花天酒地里找点乐子,却在第二天中午就被长老会的那些老顽固给吆喝回来,迎接什么贵宾?
去TMD贵宾!
这一年里他诸事不顺,先是自家的老头子,明明病入膏肓了还不知趣儿!直接退位给他不就得了,居然还要联络各大长老进行后继人选拨!
他可是独生子,如果仁义堂的位子被留给了别人,那他还怎么在圈里混?
陈欢道好不容易才把老头子的联络截掉,顺便把他奄奄的一口气儿给闷没咯,如愿上位。可他刚快活了没几天,怎么又有人来搅合!
还贵宾!
他倒要看看这贵宾是谁!
一脚迈进仁义堂的大院里,陈欢道撇撇嘴。他刚继位,堂内的很多事宜还没来得及处理——首先就是居住的环境问题!
大院内古色古香的石拱桥,拱桥下水波清澈的天然池塘,乃至是正门前砖瓦堆砌的古色旧楼上,牌匾腐化的“仁义堂”三个字,都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腐朽的就像那些老顽固——如此细致古韵的建筑物,在陈欢道看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被手下毕恭毕敬地往里迎,本想移步到偏堂,却见手下直接走到大堂门前,行礼对他说:“堂主,是这里。”
需要在大堂才能面见的贵客?
陈欢道略微扬眉,表情很是不爽。他迈步走到大堂里,故意不看周围的人,就走向主位的雕花红木椅,可这红木椅前,却凭空多出一个人。
这人站在反复保养过很多遍的纹丝毯上面,和他平齐的主位上,陈欢道登时大怒,抬头就痛骂一句:“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站到我的位置!”
面前的男人有着刚毅的一张脸,他听闻陈欢道的大喊大叫,第一时间的反应却不是惊慌或难过,而是十分平淡的神色。
就仿佛他的面前,根本没有陈欢道的身影。
陈欢道看这人身着高档西装,神态自若,以为他就是所谓的贵宾。被匆匆叫回来的愤怒就显现出来,神色直恼地瞪着来人说:“给我下去!”
纹丝毯是堂主才能踏上的珍惜品,虽然陈欢道不屑这些繁文缛节,可他也由不得外人来嚣张。
那人还真下去了,只是神色不羞不恼,对陈欢道的表现直接予以无视。他往西偏堂的红木门边儿上走,到地方了就敲敲门,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欢道只是冷笑。
“堂主,哎呦……堂主。您怎么才来啊!”长老会的嫡氏成员——陈长老快步走上前来,恰巧停在了纹丝毯的后面,他瞟了眼高档西装的男人,再看向陈欢道,小声说道:“堂主,来者不善,您可要好好应对。”
“不过是铜臭味满身的委托人而已,我自有分寸。”
“不是的啊,堂主……贵宾是……”陈长老挤眉弄眼地说着,刚说到一半儿就被人打断了。
“堂主年轻气盛,礼数难免有不到位的地方,还请莫先生见谅!”闵长老语气歉意地说道。他是前任堂主陈欢一的得意门生,也是陈欢道上位前最有利的堂主竞争者。闵长老四十左右的年纪,面目清隽而表情微讷,对西偏堂行礼的动作,却是恭谨有佳。
要知道闵长老是仁义堂里出了名的寡淡性子,能让他佩服的人只有前堂主,那他现在行礼的人,又是谁呢?
仁义大堂里,三十二名长老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在召集开始后陆续赶来的,原以为主位上站着的国字脸男人就是贵宾,可现在,闵长老竟然在对贵宾以外的人行礼……
那到底谁是贵宾?
三十二名位高权重的长老一时间个个儿都犯起了嘀咕。
终于,西偏堂的双开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大堂内三十多名长老,乃至是陈欢道,都面露好奇地往西偏堂看——他们先是看到来人穿着黑色钉扣长靴,然后是长长的黑色绣红龙外袍,最后是男子的面庞,英俊,而平和。
“年轻气盛是好事,我不会介意。”他说,对闵长老露出温和的微笑,作为最礼貌的回应。
笑容在脸上,成功就会不远,这是商人的经商之道,可是今天,在这里,莫灏要面对的这些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人。
他们会欺骗、会谋财、会害命、有时候把好事做到底,有时候又把坏事做尽。
仁义堂,是秉持着江湖道义的古老组织,是“龙头”脉络的梳理对象之一。
他要接管的,就是这样的组织。
当初如何放手的,现在就要如何抓起,这是莫灏的最终决定。
在看到莫灏黑底红龙袍加身,步态平稳地走出来时,包括陈长老在内的所有长老会成员,都不约而同地隆重弯腰行礼。
只有陈欢道目瞪口呆,尔后又重重地拧起眉来。
闵长老见他只管发呆也不行礼,就大声斥道:“见此服饰如见前堂主本人,你陈欢道再大也大不过前堂主,还不快快行礼?”他是陈欢一的徒弟,也是陈欢道的师兄,有这个资格训斥陈欢道。
陈欢道却不这么想。“就在这里,别再前进一步!”他大喊出声,阻止莫灏踩上纹丝毯,莫灏竟然也停下了,只是没在看他,而是看向蔡正。
蔡正就“哦”了一声,走到一边儿打电话,给柯昕她们报平安去了。
“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陈欢道的目光蔑视。在他的眼中,莫灏无论是相貌,还是因黑色衣物衬出的精瘦身体,都像足了华而不实的公子哥儿。
陈欢道最讨厌花瓶一样的男男女女,弱不禁风,挨不了几下就死了……
“不得无礼!莫先生是前堂主的救命恩人,是我们仁义堂的无上贵宾,你……”闵长老还想往后说,莫灏却对他摇摇头,温和的笑容在面对陈欢道时,已然变成了平和。
“听说,陈老是在五天前辞世的?”他明明看着陈欢道,询问的话,却似乎和陈欢道没任何关联。
“是的,莫先生。”闵长老的语气缅怀,显然还没从失去陈老的打击中缓过来。
相比之下,陈欢道的表情就默然很多。
莫灏看着陈欢道的眼睛,竟然冷笑一声。
他的笑让全堂的人都看到,忍不住狐疑地相互低语。
闵长老蹙眉看莫灏,不明白他突然的笑声有何意义。
“陈老五十有七,晚来得子,其子却如虎豹豺狼,弑父篡位取而代之!”莫灏突然发难拽上陈欢道的领子,把对方的鸭绒大衣生生拽出裂纹来,露出里面的羽绒毛来。
“你血口喷人!”陈欢道没想到莫灏一上来就爆发,没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莫灏的话是真是假……
难道这所谓的贵宾,是有证据才……
不,不会的。他做得天衣无缝,如今陈欢一已经下棺,没人再敢掘坟不敬。
“陈老才辞世,就慌慌忙忙地把人埋起来——陈欢道,你可真孝顺。孝顺到连别人送一送老人的机会,都不给……”莫灏的冷笑更甚,眉宇之间英气勃发,一双浅色的眸中更是深邃和凝练,仿佛看穿了一切。
长老们开始议论纷纷,他们心中的疑虑万千,对陈欢一的仓促葬礼从不满升级到了怀疑,彼此交头接耳。
陈欢道要掰莫灏的手,莫灏巧妙地躲开他,后退一步。他甚至还用抓过陈欢道衣领的手擦了擦衣襟——这动作慢条斯理的,充满了侮辱。
陈欢道气急,骤然抬枪,眼看枪口就要对上莫灏的眉心,蔡正却早有防备,抓住陈欢道的手,和他扭打起来。
其他人都沉浸在陈欢道掏枪的震惊中,只有陈长老开口劝架,语气焦急:“堂主,不要激动啊堂主!有事好好说……”
仁义堂的精忠会成员从偏堂和大堂的正门里鱼贯而入,企图制止暴动。这时候西偏堂也涌过来一群人,西装革履个个儿带着墨镜——不是莫灏的人手又是谁?
闵长老直接一招手,把企图打击蔡正的精忠会成员都制住,这时候枪声骤起,全大堂的人都一怔。
陈欢道缓慢地后退一步,仰头就倒!
枪支走火了,正好打到他的额头。
蔡正后退一步,眼神平静地看莫灏。
莫灏在十多名保镖的围拢下,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长老会的成员只听到他低沉又缓慢的感叹声:
“枉费陈老英明一世,竟然连‘溺子如杀子’的道理,都不明白……”
莫灏说完,直接从雕花椅旁下来。他在三十二名长老愤怒又疑惑的目光下沉默地往外走,竟然没有一人阻止。
黑底红龙长袍的主人,是仁义堂无上的贵宾。这位贵宾可以得到仁义堂永久的支援,和忠诚——是比堂主还要高权限的存在。
这个铁则,是陈欢一堂主辞世前,通过各种途径告诉忠实的手下们的,可唯独陈欢道没当回事儿。
唯独陈欢道,不是陈欢一忠实的手下。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欢一在没来得及细说前,就被陈欢道杀害了,就像贵宾所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