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清隽的字迹慢慢地在白色的宣纸上化开,定格的瞬间氤氲成了力透纸背的苍虬大字,如果不去看写字之人的容颜,多数人还以为会是个人到中年的职场成功男士。
还未干透的墨迹隐隐地从纸面上散发出清香,大煞风景的是宣纸案头的米老鼠茶杯,再接下去观察,整个房间都让人大跌眼镜,因为整个空间的背景布置丝毫没有中国传统的古典气息,反倒是欧式的英伦风情更为浓郁。
姬绘雪将写好字的毛笔搁在墨绿的陶制案头上,看着纸面上刚刚完工的墨笔,思绪飘到了远方。她将白玉的鼠形小摆件压在纸张上,以防通过迎面而开的窗吹入的风将纸张吹散,虽然这些风本身根本微不足道。
“我可以进来吗?”她家教的声音从门的背后传来。
“进来。”没道理不让他进来,反正又没在换衣服。
男人走到她的背后,发现了她前一刻正在撰写的东西,颇为惊讶。“你在抄写《诗经》?”
“嗯,也不是,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一段。”刚才公孙银落不在,她是让迅雷帮忙磨的墨,按理平时这种事情都是家教做的。
“我来看看。”公孙银落低头注视了那些字好一会儿,最后作出了评价……
“很不错,你的同龄人里很少有人能写出这么好的毛笔字了。”
姬绘雪侧头。“可我不认为我的钢笔字写的有多好。”小时候刚开始练字的时候是唐棣告诉她,毛笔字一旦写得好了,就一定能写出一手十分漂亮的钢笔字了,所以她才下定决心练习毛笔字的。可眼见着毛笔字的书写在同龄人中渐渐出类拔萃,她平时却无论是用铅笔、圆珠笔还是水笔,写出来的字都仍然在一般般的水平徘徊,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唐棣姐在骗她吧……
“那说明你的毛笔字写得好只是表象。”
“啊?”姬绘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了什么?
写字也有表象和非表象吗?
公孙银落轻轻挪开了白玉摆件的位置,将宣纸拿了起来。“你只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字迹,所以刻意去模仿,不是你原本真正的心性。许多人都感慨现在字不如其人的现象越来越多,就是因为那些写字的人都只是在模仿一种喜好的字体,并不是真正地懂得写出这种字的人当时的心境。”
写字的学问居然有那么深?姬绘雪从来不曾想到过。唐棣刚开始让她练字的时候,她就是认准了要写出这种苍虬有力的字迹,所以买的临摹贴都是这种类型的,很久过去了,从来没有仔细地深究过其中的深因。
“不过,我认为,我既然认准了这种字,是否也可以理解为我希望成为写出这种字的人呢?”姬绘雪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追寻自己的心迹。
公孙银落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但思考了一下后却点点头。“也许你说的没错。许多人是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迷失了自我,忘记了初衷,到了后来即使练就了一手漂亮的字,也变得不再认识曾经的自我了,这也是现代都市人的通病。”
“那你就指望我不要变成这样就可以了,对吧?”
许久,公孙银落都没有说话,反倒是盯着那只白玉的小鼠摆件出神。
“怎么样?”看透了他的心思的姬绘雪将宣纸从他的手中取下,“昨天去城隍庙的时候看上的这个,觉得很漂亮。”
“所以你就想到了硕鼠这首诗?”
“嗯。”
“你就不怕买到假货吗?现在玉石市场造假的情况很严重。”
“管它呢,只要样子可爱就行了。”她才没管那么多,只要不是化工有害产品合成的就好了。
“不过是真的。”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噗”,姬绘雪笑到脸颊都发红了,“你真有趣,非要那么一本正经的跟人说话吗?”
公孙银落却只是沉默。
真是偶尔会沉闷到让人无语的男人啊!“我真的不太明白古人的心思……”想想转换个话题是否能让男人开口更多,“所以我都不懂为何后人能这样揣测古人,比方说《诗经》的这篇吧,凭什么现在的人非要说硕鼠一定就是在暗喻贪得无厌的统治者呢?也许人家老百姓真的只是在感慨当年的某次鼠患呢……”
公孙银落终于肯抬头看她,虽然没有笑容,但嗓音十分柔和。“是啊,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硕鼠的存在也难说。”
“啊?硕鼠的存在。”
“嗯……”
“你这么笃定,难道见过?”想了下又觉得不太对劲,“不对啊,硕鼠不就是很大的的田鼠吗?在农村生活的话见到也不足为奇吧。难道你以前在农村生活过?”
“农村?中国过去一直都是农耕社会。”
“啊?”
一直以来,姬绘雪都认为自己的头脑十分聪明伶俐,至少思考起问题来比一般的同龄人要给力许多。可这个公孙银落总给她一种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感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担心自己的脑容量不够大,关键是她总是跟不上他讲话的思路和速度。
被人问是否过去在农村生活过,不是只要回答有还是没有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他非要将问题扭曲一个角度说是过去中国的城市很少,这样说算是为了证明什么?难道是为了证明中国革命必须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在给她上历史课?
算了,这大概是他的教育方式吧。谁让他是她的哥哥特地为她请来的家庭教师呢?
于是,好不容易从他的嘴里削出来的话又默默地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