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座乐园是本市最大的多功能型游乐园,除了必不可少的游艺项目和珍稀动物群体外,还有一大片如诗歌般的大好景色,主要是为了给城市里劳碌的居民提供一块可供休憩的场地。
这座总是显得过于阴沉的城市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角落,姬绘雪觉得自己很庆幸,昨晚一时兴起在网上搜到了这么个地方。虽然她一向很喜欢安静,但就算是周末,至少偶尔也该呼吸下新鲜空气吧。
不过这一切,跟身边正在遥控着电动程序的男人大概无关。相处了那么久,好像没听他自己,或者唐棣和迅雷提起过,这座城市里,他去过什么地方?平时她在上学的时候,他都干了些什么?有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总是一副面无表情,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触动心弦的模样,和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姬绘雪的心中又泛起了捉弄他的情绪。
“啊,清心湖,果然够清心的。没想到这个城市里竟然还有这么雅致的地方?明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的。”她伸了个懒腰,呢喃着抱怨。
以为会招来对方的回答,谁知道男人只是轻描淡写地瞄了她一眼,随后淡淡地表示:“小心,这是船上。”
对啊,他们现在是坐在一条船上吹着湖面迎面而来的微风。船很小,但都是电动的,估计现在的乐园里要找到划桨的船也比较少了。虽然说是要出来散心,可姬绘雪还是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所以游艺设施那边,她当然是不可能去的。
今天身边的家教穿着一件粉色的开衫毛衣,搭配了一件白衬衫,他怎么就那么喜欢白色呢?
因为被男人提醒不得随意摇晃,姬绘雪的心中反而加重了戏谑的情绪,用脚敲打了下船面,她将手伸向了湖面。
“小心!”果然男人的语气有些焦急了。
姬绘雪笑笑,抬头的时候却发现浸在湖面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拿起来一看,居然是片枫叶!
“大概是岸边的那片枫树林里飘过来的。”公孙银落瞥了眼枫叶后,作出这样的推测。
岸边的确有一大片枫树林,火红的叶子像是下了一场红雨,许多情侣在那边用手机兴奋地拍着照片。不知道为何,自古以来,枫树林都是情人之间传递情意的极佳地点。
明明这些叶子都是血红血红的,反而让姬绘雪感到有些血腥。
可是这片枫叶有些奇怪,将正面翻了过来,姬绘雪的眼睛登时一亮。
这片叶子果然不简单!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她望着枫叶上像是刺绣上去的字迹,跟着念了起来。
公孙银落这回是真的被吸引了过来,他侧头问她:“你在读什么?”
“叶子上……”姬绘雪将绣着字的枫叶拿在手里,在公孙银落的眼前晃动,“有字。”
“哦?”公孙银落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虽然依然摆着一副面瘫的模样。
“而且居然还是一首诗,就是那首……”
“情诗?”公孙银落点出了主题。
“你自己看。”她将枫叶放到了公孙银落的手上。
现在的姬绘雪不会再因为跟公孙银落或者其他男人的触碰而感到恶心,毕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不受控制地做出伤害女人的事。
公孙银落将叶片放到面前仔细端详,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字好小。”
“当然小了!”她的肩膀因为轻笑而抖动起来,“要在那么一片小小的叶子上写下整整二十个字,能不把每个字都弄得很小吗?”
公孙银落没有反击姬绘雪带有嘲讽的反问,而是将叶子交回了姬绘雪的手上,随后说道:“看针线的走法,是苏绣。”
“苏……绣?”
“嗯,叶子的来历不清楚,但只有这一点可以肯定。”
竟然还是有点名堂的,看来是件有点意思的东西。
“收着吧。”
姬绘雪抬头望向自己的家教。
“做工还不错,应该很难得。”
姬绘雪将枫叶按到胸前。“好,既然是家教老师的提议,我当然要遵守咯!”
说完之后,她便将枫叶收到了包里。
公孙银落在开了一会儿电动船后,问姬绘雪还有什么地方想去。
“无所谓。”她的手指放在嘴边遮住了唇形,所以发出的声音难免有些怪异。
公孙银落没有答话,就在姬绘雪扭过头去,认为她的家教再也不会出声的时候。
“我还以为……”
她回头。
公孙银落接着那半句开口了。“还以为你会喜欢摩天轮之类的。”
“摩天轮?”姬绘雪呵呵笑道,“那不是恋人喜欢乘坐的吗?啊……说起来,这个乐园的噱头还真不少呢!枫树林加上摩天轮,不是情侣一天幽会的好地方吗?”
公孙银落默默地聆听着姬绘雪的兀自发言,眼底中的波澜却越发深沉了起来。
她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很懂?也没什么,只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还是少看点吧。”扔下这样一句话后,他将视线移开了。
“我啊……”她的手指在腿上无意识地划动,“觉得老虎和狮子都比摩天轮要可爱多了。”
似乎被姬绘雪的这句奇谈怪论给惊到了,公孙银落惊诧地回过头来,眼皮都有些轻微地上挑了。
原来他喜欢这种回应方式?姬绘雪明白了:奇怪的组合与比较能够吸引公孙银落的兴趣,至少那张冰山脸能稍稍融化一点。
“所以,我们现在去动物岛看看吧。”趁着男人回头的瞬间,姬绘雪好心地“命令”道。
视线离开公孙银落的瞬间,她看到了枫树林的那边岸上站着一个男人。
男子一身米色的风衣,身形看来十分伟岸,头发浓密,样子倒是蛮英挺的。如果只是一般的男性,姬绘雪当然不会注意到,但他的表情愤怒却又隐忍着,难免让姬绘雪多看了几眼。
因为准备上岸,公孙银落加快手里的动作向着站满了工作人员的站台开动,姬绘雪则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包。
然而,当她再度抬头的时候,那个相貌英挺的男人居然不见了!
她用力眨了下自己的眼睛,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大片枫树林的叶子被风吹落到地上。
难道刚才的是错觉吗……
“我真弄不懂,现在的乐园不收费,但动物岛的收费却比过去的门票还要贵!”盯着公孙银落手里刚买好的两张动物岛门票,姬绘雪很是随意地小声抱怨着。
“没想到你也会有发牢骚的时候。”家教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
“是个人多少都会有不满的时候吧。”
他们的门票被动物岛门口的工作人员顺利地撕下了一半,两人走了进去。
“你看,食物都是游客买了喂的,难怪这些小动物一个个个头都那么瘦小,而且一见到食物就两眼放光,估计是平时园里不给吃,所以才会饿得慌。”
有个小朋友将半根香蕉放入了通往猴山的铁质斜桶中,明明本来是一只小猴子在等着那个小朋友的香蕉,可另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猴子立刻将原地坐着的小猴子扔了出去。等到香蕉落地,那个大猴子就将香蕉给捡了吃了。
“连动物都是这样欺负弱小。”
“畜生当然更加欺负弱小,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就算是人类,很多时候也差不多。”在几度沉默后,她的家教终于忍不住出声“训诫”。见姬绘雪的脸色有些不太高兴,他又接着说道,“还以为你很懂这个道理的。”
听到他这样说,“噗嗤”一声,姬绘雪笑了。“终于开始了呢,哲学式的教导。”
公孙银落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原来你是故意的。”
“哈……弱肉强食我当然知道,还有那个门票的问题,我知道那是乐园的营销手段哦!”她轻轻点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教会我那么多东西。”
她其实蛮喜欢听他讲话的,至少同样的话题,比同龄的男孩讲的有深度许多,不过那也不能怪那些男孩子,毕竟年龄和阅历的差距明摆着在那儿,不是吗?
但她内心的快感没能停留多久,因为身着米色风衣的男子身影再度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么说来,刚才的一晃而过不是自己的眼花和错觉,而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过!
与之前不同的是,男子的风衣似乎被水浸泡过,下垂的手指还湿哒哒的滴着水。
他跑到那个清心湖里去过了吗?姬绘雪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答案。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但现在这个时代,想法和举止标新立异的人本来就很多,大概是无聊引发的状况吧。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要冷笑了。
可就在这时,离开姬绘雪和公孙银落二十米开外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惊呼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啊!”
“这怎么回事啊?”
“天呐,太可怕了!”
“是个孩子吧!”
“我的孩子!”女人大叫道,凭着姬绘雪的第六感,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呼唤,虽然她从小并没有得到过多少母爱,唐棣的话,其实更像是个大姐姐在呵护她。
“我的孩子掉到老虎群里了!”女人终于放声大叫。
姬绘雪的心瞬间慢了半拍。
姬绘雪没有忘记过童年时记忆中的动物园。那个时候,她的身边还只有唐棣,听说在很小的时候父母也曾带她去过动物园,但已经完全没有印象。留下回忆的一起去动物园的经历只有和唐棣在一起,或者和同班同学春秋游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动物园,就是把动物关在牢笼里供人观赏游兴,但野生动物园的话是个例外。只不过说是例外也不尽然,差别就在于这回被关在“笼子”里的是人,却给了动物以极大的自由。但不管怎么说,近距离地接触动物对于孩子们来说已然是最近接天性的乐趣了。
为什么小孩子都喜欢动物,可长大了就渐渐不感兴趣了?姬绘雪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大概因为人类其实也是动物,孩童时期还处于接近本能的阶段,所以喜欢和动物以及大自然亲近,长大后被世俗的意识占据了大脑,就慢慢的减缓了对小动物的热爱。
所以有人说,喜欢小动物的人比较有爱心,这话也不无道理。
姬绘雪还记得和唐棣去动物园的那一次,看到懒洋洋躺在冰凉水泥地上的狮子和无精打采原地漫步的金钱豹,她都觉得无趣。这些动物被人类的豢养方式“禁闭”着,本性早就被日复一日的观摩磨灭殆尽。而伴随着几个成年男人的起哄声,惟有老虎终于肯发威展现其山大王的本色。
那场游玩,终于因为老虎的这一怒吼而让姬绘雪觉得不再索然无味。
近几年,通过某些人的倡议,动物园关押动物的格局也开始发生了变化。现在大多数园内动物所生活的环境改变了许多,每只都被放置在比较大的一个空间里,周围有水、房子、景观,虽然不可能比得上野生动物园的动物们自在,但这种半开放式的“关押”造型已经比之于过去更为人性化。人们欣赏这些凶猛野兽的时候,只要站在楼上观摩,便可一清二楚它们的动向。
只有一点不慎安心,便是楼上的栏杆并不显得特别高,如果孩子在其上行走的话,稍一不慎便会跌入其中,那个情形就比较恐怖了。
但姬绘雪没想到的是,她曾经的担忧在今天化作了事实。
一个孩子掉到了两只老虎的驻地,而且就在姬绘雪的面前活生生地上演了这一幕!
现场登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有男人连忙跑去喊管理员,有两个母亲则捂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到这令人恐怖的一幕。
这其中最不能淡定的当然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她挣扎着想要拉开栏杆跳下去救孩子,却被两位男同胞紧紧地拉住了。
“冷静,等管理员来!”
“是啊,你下去也是一样的!”
你下去也是一样成为老虎腹中餐的命运……这两个男人的说辞并没有错,他们只是不想再多出无谓的牺牲,可他们却忽视了一点,就是这个女人的身份……
她是一个母亲!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无私而无所畏惧的,就算是这种情况下,对她而言,宁可自己被这种凶恶的野兽咬死,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事。也正因此,她现在挣扎的力道极大,令那两位男士几乎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就是母亲为了孩子而爆发的力量吗?姬绘雪有些惘然,她没有对于母亲的记忆,所以找不到参照物来对比。
而掉落下去的那个孩子因为年纪太小,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和老虎同处一室的危险性,他只是好奇地对着那两只黄色的大猫东张西望。那两只老虎也暂时还没有行动,懒洋洋地蹲在水塘边,颇为意兴阑珊。
它们估计是长久以来吃到的都是死物,突然有个活生生的“食物”暴露在面前,都还没法适应过来。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随意地掉以轻心,姬绘雪突然想起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虽然身边人的真实身份不甚明朗,但如果是公孙银落的话,总觉得是有办法的。
于是,她微微侧头,对着身边的家教反问道:“你有办法的,是吧?”
公孙银落的神情十分冷静。“嗯……”他的嘴唇嗫嚅着,随后眼睛停留在了某个点上,突然不动了,“看来不用了,有人比我更快……”
有人比公孙银落出手更快,去救那个掉在虎群里的孩子吗?
姬绘雪不敢置信地向下望过去,同一时刻,人群中爆发出了激烈的呼喊声。有人诧异、有人尖叫、有人摇头、有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是那个一身米色风衣的挺拔男人!他就在姬绘雪和公孙银落对话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跳到了“关押”虎群的场馆里,与那两只老虎怒目而视。
而那两只老虎的状态也在姬绘雪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本来气势薄弱的老虎因为突然嗅到了孩子掉落时的擦伤气味,而慢慢向孩子在靠拢,这也正是那个人突然不计一切后果跳进去的原因。
可是,他不也是一个普通人吗?姬绘雪不敢想象在老虎即将发威咬人的危险时刻,还有人敢这样英勇?莫非他有武松那样打虎的本事?
但很快,姬绘雪就发觉自己想错了。男人并没有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对着那两只老虎愤怒相向,令姬绘雪想起了枫树林见到的那一幕。不过跟那个时候比起来,现在的这个愤怒似乎完全是出于一种本性,因为在枫树林的那一次,还带着隐忍之色并隐隐地透着悲伤之情。
楼上的人发出了求救的呼号,孩子的母亲则因为男人的举动而愣住了。两只老虎则依然与男人对峙着……
但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再度令姬绘雪和其他游客震惊……
两只老虎因为男人的逼视而渐渐软化了……
它们的脚爪着地,躯体缓缓往后退去,其余人都惊讶地不敢大声出气。姬绘雪却注意到那两只老虎的气势比先前还要显得消沉,它们在男人的逼视下像是节节败退的丧家之犬,最后退到了离开孩子和米色风衣男最远的角落里,累得趴倒在地上,完全一副颓败的熊样。
随后,风衣男用一只手将孩子抱在胸前,轻轻一跳,人已经从虎群中来到了楼上。
直到这时,人们才意识到危机已然过去,恰好这时管理员也过来了,人们跟他解释危险的情况已经解决了。男人将孩子送到了母亲的身边,母亲激动地流着眼泪,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似乎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四周的人开始欢呼雀跃,等到管理员推开人群,表示要感激那位虎口救人的英雄的时候,大家才发现那个轻功了得的英雄已经不见了!
于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无名英雄救小孩啊,在这个年代,真是太难得了……
“可惜……”在回家的路上,姬绘雪难得的坐了回公车,这还是出自公孙银落的提议。“我本来想让你有机会当这个无名英雄的。”
“你对我的本事这么有信心?”公孙银落从风衣男救孩子开始就没再出过声。
“你说呢?”姬绘雪把皮球又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