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48年，南宋。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靖康之难后，南宋朝廷偏安于江南一隅，但随着战争的硝烟渐渐散去，南宋朝廷下统治的淮水以南百姓倒也乐得休养生息，渐渐步入平静的安定生活。然而，战争的威胁并没有远离平民百姓，朝廷内部主战派与投降派的矛盾一直十分尖锐。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人自危，所有人不禁感慨……
平和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真正到来呢？
临安城外的一块僻静之地，山水环绕、行人稀少，小桥流水交相辉映，路过的船家却是少之又少，这块宝地似乎渐渐为人类所遗忘。月亮朦朦胧胧地将淡光照于水面，似是平静非常，然而，刹那间，激烈的水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草地上跌打滚爬的撞击声。粗听起来，似乎是两个帮派的人在互相仇杀。
“救命啊，我……我投降了！”
“不……不要杀我！”
“大胆妖孽，竟然敢在降妖世家的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受死吧！”
“我们没有作威作福啊，是我们的长老召集……”
“啊！我才刚修炼出人形，还不想死啊……救救我……救救我……”
“赤长老和黄长老救我！”
“黄长老……啊……救……”
就在众多呼喊的声音即将泯灭的一刹那，远方传来狂风过境的呼啸声，一连串被丝线拉扯的短刀蜂拥而至，因为狂风的作用而肆虐非常，草地所见之处只看到两位衣装华丽的少年男女操纵着丝线凭空而降。他们两个是来解救被降妖世家的人险些逼入绝境的同类狐妖的，不消片刻功夫，十几个降妖世家的人竟然和新出现的这对年轻狐妖打成了平手。
降妖世家为首的那个男人见状，其额头不禁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瞅着片刻休息的空闲，他对着另一人悄声耳语：“这两只狐妖，怎么妖力那么强？”
“师弟！”另一人吃力地应付着那些连片的短刀，气喘吁吁，“你端的没看到那些小刀都是被些丝线串联而成的吗？还有，这两只小狐妖的眼神迷茫，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操控。我猜想，这两只妖怪背后还有一只大狐妖撑腰，他不仅操控着这两只小狐妖的妖力，甚而借力狂风用刀片刮伤我们，他的妖力不只强大，聪慧程度也不是一般妖类所具备的……”
“我说……”一道陌生的声音在空落落的枯树枝头响起，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站着的人。按照常人的标准看到了那样的身姿定会为此人捏把汗，但事实上，新来的那个人是这些降妖世家之人的对头，没错，他也是狐妖一只。“你们这些人类和妖怪对峙的时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说话？看来是我们的这两只小狐妖力所不及啊！”
新来的这只狐妖面容妖冶，有着一对上挑的狭长凤眼，穿着一身黑色的束身衣，白色的长发中夹杂着几缕紫色的毛发，他说话的口吻似是要帮助自己的同胞小狐妖，然而做出来的举动却丝毫不是。因为，他只是一只脚腾空地将身体挂在光秃秃的枝干中间，形态十分慵懒。
然而，似是为了响应他的召唤般，一个有着一头银白长发与一对冰蓝眼眸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突然杀入降妖世家的人群中。伴随着几声凄厉的叫唤，那些没有被两只小狐妖干掉的降妖世家的人很快便倒下了，那年轻男子还顺带扶起了其中一只被打伤的小狐妖，那只小狐妖的人类外形看来是个十岁左右的男童。
男童抬头见到了年轻男子后很是高兴，兴高采烈地表示道：“银落哥哥，你来救我们了啊！”
单脚站在树枝上的狐妖听了男童的话后却呵呵笑道：“瞧瞧我弟弟这都干了些什么呀！这么久不见，还是那么喜欢血腥和杀戮呢！”
被称作弟弟的狐妖公孙银落用冰蓝的眼眸瞪了他哥哥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要不是你只说不做，也不会轮到我干这种流血的事情了。”说完，将男童扶到一边休息，自己却回头不再理睬他哥哥了。
“哈，银落啊！”树上的那只狐妖轻盈地飞身一跃，便跳到了树下，走到弟弟的身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弹了下弟弟的后脑勺。“对亲爱的哥哥，怎么可以那么冷冰冰的呢？”
公孙银落还未及发作，另一道冒出来的声音就打断了公孙兄弟“叙旧”的意思。
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黄袍男子从某株大树后的阴影而出，那样子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观战许久的样子，他一边拍掌一边大笑道：“妙啊妙啊，紫音和银落，还是那么不对盘啊……哈哈哈……”
“如果你只是来看笑话的话，我看是打错如意算盘了。依照他兄弟俩的性格，接下去就是同仇敌忾的时间了。”黄袍男子身后蓦地冒出了一位拥有着一头火红长发和穿着一身红衣的女子。和黄袍男子一样，乍一看，便知他们二人也都不是人类，因为黄袍男子的眼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晶黄色，红发女子的眼眸则是深红色的，而且那身红衣与其说是穿着，倒不如更像是披着，长度也极短，膝盖以下的小腿都露了出来，这要在常人看来，简直就是不成体统。
况这样的天气又是到了夜间，并未见暖，可这女子即使这番穿着似乎也并并未觉冷，且周围的几位男子亦丝毫不觉得她这样的穿法有什么问题，明显是习以为常了。
望着地上降妖世家之人的尸体，其中那位刚才议论两只小狐妖身手的男人，大概和他的师弟都是这伙人里的头头，他的眼睛此刻并未合拢，明显是死不瞑目。公孙银落见状弯腰为他合上了眼皮，看到满目的鲜血横流的场面，公孙银落不经意地抿了下嘴唇。
“我弟弟还真是善良呢，亲手杀了这个人，还要让他安心上路，黑风说说看，你的银落哥哥是不是个好妖怪呢？”公孙紫音开玩笑似地转头看向被公孙银落救起的十岁男童。
男童点点头，擦了下脸上的血污说道：“银落哥哥一直都很好呢！”
被点名道姓的那个“好妖怪”公孙银落此刻却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神情依然冰冷。
“好了好了，把这些人的尸体也都烧了吧，也免得嘛……”黄袍男子边说着边指挥两只眼神从头到尾都很迷茫的小狐妖收拾人类的尸体，“眼见为不净了。”他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但说话的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起来。
两只小狐妖于是开始将降妖世家人的尸体堆放在一起，并用枯树枝点火燃烧，整个过程中，这对外表是人类少年男女的狐妖眼神冷漠，似是提线木偶般。红衣女子只是盯着两只小狐妖干活儿，却是不说话。
等到人类的尸体被处理完了，红衣女子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柄芭蕉扇遮住了半边的脸颊，黄袍男子瞥了她一眼，随后对着公孙紫音两兄弟喊道：“好了好了，既然尸体都解决了，下面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所有人听他这么一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他。红衣女子却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发疯大叫道：“啊呀呀！是紫儿和落落啊，刚才都没好好地打招呼呢！”
公孙银落依然面无表情，但微开的嘴角示意他现在的心情实在不怎么样，公孙紫音则是无奈地摇头，黄袍男子只能歪着嘴巴叹息：“又来了……”
红衣女子名为公孙绛樱，其原形为万年赤狐，虽然经常做出些莫名其妙的出格举动，外形看来也就只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少妇，其妖力在狐族中却是强大到深不见底的那种，所以是狐族中的赤长老；穿黄色长袍的男子名为公孙黄芪，是狐族中的黄长老，比赤长老要年轻些，但显然比在场的其他狐妖的修行年份都要长久一些。两对兄弟中的哥哥叫公孙紫音，弟弟则叫公孙银落，也都是千年狐妖了，至于另外那只外形十岁男童的小狐妖，修行大概只有三百年，名为公孙黑风。
说是进入正题，其实就是狐妖们的集会，加上刚才那些被降妖世家所伤的其余同胞，众狐妖最后都聚集在了小河面的船上。从远处看去，那些小船上如今站着的都是些俊男美女，伴随着湖面的星光点点，那光景很是赏心悦目。
公孙绛樱作为长老在最中间的一艘小船上坐好，还呼唤小绿和小澄，也就是那对如同木偶般的美少年和美少女，坐在她的左右身侧。小绿和小澄看来只有十三四岁左右，也不知是公孙绛樱从哪里找来的小跟班，反正自从某次人类与妖类的大战后，这两只年轻的狐妖就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形影不离，表面看来像是受了她的操控，但那只是外人所见。事实上，狐狸只会迷惑人，很少有被人迷惑的时候，所以这两只小狐妖应该是自愿跟着公孙绛樱的，只是因为特别乖巧听话，才给外人木讷的感觉。但也因此，众狐妖才明白赤长老犯神经质的个性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
她似乎特别喜欢美少年和美少女，还喜欢私自给后辈们乱起小名，比如“紫儿”、“落落”之类的，听着令人恶寒。
“紫儿和落落兄弟两个，关系还是那么不好啊……”看着另一艘小船上相距十万八千里站着的紫音和银落兄弟，公孙绛樱忍不住感慨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一直就那副样子。”公孙黄芪不无揶揄地说道，他的双臂交叉叠在胸前，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
公孙绛樱拿起芭蕉扇，轻佻地点了下公孙黄芪的头，娇嗔地说道：“你呀就只会这样说，既然知道他们兄弟不和，不能想个法子让他们兄弟两个关系和睦点吗？好歹他们的爹娘也跟你是同辈人了，至于我嘛……年老色衰了，终究不好意思……”说完，她就低下头去，显然是“害羞”了。
你还年老色衰？这话说出来不让那些人类女子吐血吗？活了一万多年还这副妖艳的面容，哪里像是要老了的样子！公孙黄芪权当没听见，一抬头，却对上公孙绛樱身边一左一右的小绿和小澄木然的眼神，那样子意外的像是不满他！公孙绛樱，算你狠！居然利用两个小孩子的眼神尽情鄙视他，对此，他算是彻底服输了。
“其实……”公孙黄芪观察了一下那兄弟两个的举止后，表示道，“你没发觉是银落在刻意避开他哥哥吗？”
公孙绛樱听了公孙黄芪的话后似乎愣了一下，但随后，她也确实发现了。公孙紫音虽然慵懒地倚靠在船尾，面却是向着公孙银落的，还展现出妖冶的笑容，而公孙银落倒是站在了船头，那才叫一副真真正正冷冰冰的样子不理人。
“哎……虽然冷酷，但还真是让人动心呢！”公孙绛樱呢喃着。
公孙黄芪有种想抽死自己的冲动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是她说要我想办法，结果自己却想到歪路子上去了，这个女人当狐族的长老，真的不要紧吗……
“哎，和平啊和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的太平日子呢？”公孙绛樱又突然望着纯白的月亮状似诉苦起来。
“哼！和平？”隔船的公孙紫音虽然人还是那样斜斜地靠在船板上，却一定是听到了公孙绛樱先前的感慨。“和平也好，太平也好，这两个词大概从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是个谬误。别说我们妖怪不去对抗那些降妖世家的人，就算是人类自己，都还不是终日陷入战争的泥潭？”
“所以，你觉得我们参与进去也很有意思？”一直不怎么多话的公孙银落突然发话了。
“不是我们参不参与的问题。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们不出手，死了的就会是我们，没看到今天那么多的同胞已经被降妖世家的人所伤了吗？”公孙紫音发出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魅惑，但此刻，他的口吻却是淡淡的，竟然带有一种威胁的意味。
仿佛为了响应他的提议般，那几只差点命丧于降妖世家之人的狐妖们开始闷哼起来，诉说着他们刚才的苦楚。
公孙银落也不回头望向任何人，只是冷冰冰地回答道：“降妖世家的人，我当然会对付，特别是在他们出手伤害我的同胞的情形下，我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但是人类战争的话，还是免了吧，不觉得这世界已经够乱了吗？”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公孙黄芪见兄弟两个似乎又要吵起来了，忍不住和公孙绛樱打起了耳语。“紫音还是跟九尾狐白莲一样，主张对抗汉人吗？”
“是啊，这么多年来，他对汉人一直心存芥蒂，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也说不定只是为了好玩和有趣吧，你也知道他的性格的。哦，对啊，你刚才提到了白莲，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都死了那么久了，尸体当时就被烧掉了，魂魄的话，说不定早就投胎了。”
“所以说嘛……可惜啊……明明是个美男子的说，就这样被人类女子给拐走了，还为此而送了命，真是……”公孙绛樱以扇掩面，作势哭泣状，公孙黄芪赶忙受不了似的躲开，冷不防发现公孙银落这孩子正面目阴冷地看着自己，顿时感到寒风阵阵。
“公孙白莲这种妖怪，简直就是狐族中的耻辱！”冷清的夜晚，公孙银落的周身散发出强烈的寒气。“居然为了一介人类女子灰飞烟灭，不提也罢！”
原来是在计较这个啊……公孙黄芪想想也就明白了，银落是一直反对参与人类的战争，比如宋与辽，宋与金，但与其说是厌恶战争和流血，不妨说他是更加讨厌和人类有牵扯，当然只是怕牵扯，也不是说讨厌人类。
“这种事情，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想了片刻后，公孙黄芪选择用宿命论来结束关于九尾狐白莲的话题，“听说白莲和那位女子连禁忌之子都有了，只是估计那苦命的孩子也早已命丧黄泉了吧……”
禁忌之子，没错，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十七八岁了吧，可惜，只因为是妖怪和人类结合所生的孩子，就没有得到个好下场，虽然……那个孩子确切的结局他们狐族也无人清楚，但既然是白莲和妻子当年一起被人类处决掉了，那么孩子应该也一起死了吧。
但是他的这一番话却在狐族中炸开了锅。
“什么？原来当年九尾至尊和那个人类姑娘连孩子都生了吗？”
“听说那位姑娘也不是普通人，好像是公主之类的吧。”
“我还听说他们夫妇是被公主的亲哥哥给下令处理的……”
“公主的亲哥哥？那不是当今的圣……”
……
“够了！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公孙银落的声音虽然本身很温柔，在这种情形下却显得令人胆战心惊。
果不其然，那些小狐妖们都吓得是大气也不敢出，低下头不敢再议论九尾狐妖的事情了。
“与其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修炼，还想如同刚才那样被区区降妖世家的人打出原形吗？”
现场的气氛因为公孙银落的怒吼而陷入了诡异的境地，这个时候，公孙紫音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我说银落啊，你也有些认真过头了吧……有必要那么计较吗？反正就算降妖世家的人再攻过来，还有你坐镇不是吗？况且刚才那些攻击大家的人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这正是我今天召集大家集合的原因。”公孙绛樱的两只手还分别摆在小绿和小澄的腿上，可是眼神却突然变得严肃了。“刚才的那些所谓的降妖世家的人，根本就不是姬家的人。”
“姬家？”
“是那个姬家吗？”
“原来他们不是姬家的人啊，却已经那么厉害了。”
“怎么办？完全不是对手啊！”
“如果下次碰到姬家的人，是不是真的只能永远做回狐狸了？”
众狐妖又开始议论纷纷。
“我说你们安静呀……”这回无奈发话的是公孙黄芪，他转头瞥了眼公孙银落，发现公孙银落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平静的河面，才放松地叹了口气，倒是公孙银落身边的公孙黑风一脸紧张的表情，大概是担忧他的银落哥哥再度发怒吧。
等到狐妖们都安静下来了，公孙绛樱才继续发话道：“自从万妖之主上一回被姬家的家主打伤之后已经过去了很久，算来，妖主这一次转世而成的人类再过个几年也将成年，到时候他的记忆与妖力恢复，我们妖族的光辉时代又将到来。”
停顿了片刻，公孙绛樱说：“人类怎么想的，还有姬家怎么想的，我并不知道。但是姬家也好，其他降妖世家也好，最近对妖类的追捕十分频繁，特别是针对我们狐族。当然这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他们或许不清楚妖主的下一次力量觉醒的具体时间，但因为妖主休眠之后，这个世界逐渐被人类所侵占，我们妖类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据我所知，我们狐族中的相当一部分是主张与人类对抗的，也正是因此，姬家和其他降妖世家的人似乎对我们这些……”她猛然露出了一个美艳的笑容，“狐狸精有所忌惮。”
其他船上的狐妖们刚欲议论，这次却换做公孙黄芪发话了。“姬家传到现任的家主姬子臻这一代，实力雄厚，不是我等轻易能对抗的，况且从过去到现在，我们中间不主张参与人类纷争的同胞也不在少数……”他的眼神不经意地与公孙银落的对上，但公孙银落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惹得公孙黄芪有些牙痒痒了。“近来姬家与其他降妖世家对付我们狐族的次数太多，导致力量无法聚集，今天我和赤长老把大家召集而来，就是为了听听大家的意见，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说完了吗？可以轮到我说了吗？”公孙紫音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公孙黄芪赶忙点头示意他快说。
公孙紫音的身体依然斜靠在船头，只听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提议帮助金国打击宋朝廷。”
狐妖们听了他的话后又开始议论纷纷，惟有公孙银落冷漠地看了自己哥哥一眼。公孙绛樱倒是神情端正地问公孙紫音：“何以见得？”
“因为金国一直力图骚扰大宋，而现在宋国的国师正是姬子臻。打倒了宋廷，等于把姬家打败了，到时候只要打到宋国一蹶不振，对我方而言，不正是万事大吉吗？”
“你说的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金国那边，也未必能接受我们，毕竟对于金国和宋朝廷来说，我们都是妖物而已……”公孙黄芪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公孙紫音依然微笑着，但那副笑容却显得有些诡异。“对于现在的金国来说，只想取得战争的胜利，再说的直白点，当时他们的文化明显不如汉人的强，可为何多年前，金能灭宋？或者说的简单点，那些金国人挑起战争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攻城略地，夺取地皮？如果再说的夸张点，说不定就只是为了让那些汉人女子充当他们的浣衣妇。”
当公孙紫音说到“浣衣妇”的时候，公孙绛樱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了。原来，金灭宋后，选取上等姿色的宫廷女子和民间女性进入浣衣局，这个所谓的浣衣妇并不只是充当劳动力，俨然是金国官方青楼的意思。公孙绛樱既然是妖怪，当然不可能为人类的一般男子所伤，但听到这种残害女性的方式，她还是无法不动容，因为说到底，她也是个雌性生灵。
公孙紫音没有注意到公孙绛樱渐变的脸色，抚了下头发后，他突然不笑了。“所以对于金国的那些贵族来说，才不会顾及妖物不妖物的，大概城池、财宝和女人到手，才是他们的终极目的。故而合作之事不需要过多考虑，在你犹豫的时候，胜利的时机已经悄然离你而去。更何况，现在的状况想必大家也看见了，别说是姬家，就算是其他降妖世家的实力都不容小觑，如果不再行动，只怕等不到万妖之主的记忆恢复，我们狐族已经连自身都难保了。”
他的话才说完，所有的狐妖似乎都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这时，安静了许久的公孙银落却突然说话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对抗赐予我们姓氏的那个人的后代？”
原来，狐族公孙的姓氏当初是由黄帝赐予的，当年黄帝打败了炎帝，狐族出了一份力，所以黄帝才有此番举动。若说当时妖类与人类的关系，还是十分和睦的，然而自从炎黄一代仙逝之后，不知为何，人类与妖类陷入了战争的泥沼。妖主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出现，虽然其实，妖主本身早已来到这个人世，只不过因为当时妖类与人类和睦相处，才没有发生纷争。可人类一旦与妖类对立后，妖主便成为了妖类心中反抗人类的支柱力量。
妖主在最近一次战斗中被最强的降妖世家的姬氏所封印，关于他能转世的说法，妖怪们都深信不疑，姬家等降妖世家的人却不甚清楚其间内情。但是妖类也只是知道有这回事，许多年轻的一辈其实也不清楚妖主转世的真正内幕究竟是怎样的。
这其中通晓内情的，狐族中现存的大概只有公孙绛樱而已。
也正是因为狐族的姓氏是由黄帝赐予的，所以公孙银落不愿意与人类对抗，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一直处于反对参与人类战争的狐族一派，而显然，他的哥哥却是持反对意见的。
公孙紫音见弟弟与自己反驳，似乎反而来了兴致，甚至翻身从船上坐了起来。“你真可笑，银落，我们是妖类，又不是人类，只有人类才会产生类似于归属感的民族情怀，我们妖怪从来都是臣服于一片土地上最强大的群族。”他停顿了下，舔了下嘴唇继续说道，“没错，我不否认，在炎黄的时代，那个时代的人类是很强大，可现在那些炎黄的子孙汉人根本不足为惧，就是一群文弱书呆和废物！难不成你也想学人类讲什么仁义礼节、兄友弟恭不成？”
甫一说完，公孙紫音脸上妖冶的笑容愈加妖媚，他翠绿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弟弟的冰蓝瞳孔，分明在等待公孙银落的反应。
公孙银落依然一副万年不移情的样子，淡淡地回答道：“你的意思是……以后我想杀了你，就可以直接把你砍了，是吗？”
“哈哈哈！”公孙紫音狂妄地大笑，不顾周围公孙黑风等年轻的狐妖为他们两个的争执捏了一把汗。“我弟弟的领悟力真是彻底好呐！”
眼见着公孙银落周围的气场有越变越冷的趋势，公孙绛樱打起了圆场。“我说呀……你们两个！明明是商量事情，怎么变成兄弟讨伐会了？”
“咳咳咳……”公孙黄芪的咳嗽声适时地又吸引去了大多数狐妖的眼光，其中自然也包括公孙紫音和公孙银落两兄弟。“不管我们参与还是不参与人类的战争，姬家与我们狐族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
他突然伸手指向了山头外的云雾缭绕之处，在朦胧月色的照耀下，那里隐约可见一片错落却又别具一格的房屋。
“大家看到那边成群的屋子了吗？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众狐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黄长老突然怎么打起了哑谜。倒是公孙紫音，轻轻哼笑了一声，显然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的。
“那便是降妖世家姬家的祖宅。”公孙黄芪下了定论。
所有狐妖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像是要将那个地方看穿一般。
“呵呵……”公孙黄芪淡淡地笑了，语气中闪烁着不明的意味，连带着晶黄色的眼眸都暧昧不清起来。“那是姬家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即使到了今天，他们的当家和主要骨干成员依然住在那儿。虽然这片地方看起来离开我们这儿很近，但其实距离我们现在的这块地方……十分遥远。”
他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算盘——他的武器。“说实话，我也不明白今天为什么要告诉大家姬家的居住地，其实我也知道，赤长老和银落一样，你们都是反对参与人类战争的……”
被提到名字的公孙绛樱和公孙银落都抬头凝视着公孙黄芪，他对着这两人微微一笑，似是云淡风轻，捏着算珠的手却也没有停过。“而且我的话，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人类的一切，特别是算盘这样神奇的东西，我总觉得，人类制作出来的东西超乎我的想象。但是，那里居住的是姬家啊！为什么我突然想要告诉大家这个呢？原因么？大概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清楚吧。”
是的，在这个战乱的年代，许多事情都变得不明朗起来。
到底是该等待妖主力量的真正觉醒再行动？还是在他复活之前就先献上毁灭姬家这样的大礼呢？
对狐族来说，这一夜，注定是无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