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你来开会，电脑不带，纸笔也不带，”田浩宇黑着脸，忍不住讽刺，“你来干嘛的呀？大领导来视察的吗？你比大爷还大爷啊！”
一言既出，除了穆村，其余人都笑了。
杨树很没面子，心里头一堵，动了动唇，正要说两句解释，脚底下却被穆村踢了一脚，决定放弃反抗，忍辱负重。
“我这正好有多余的纸笔，”穆村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本子跟笔推到杨树面前，“你先拿着用吧！”
“谢谢！”杨树冲穆村感激一笑。
“既然来了，”田浩宇说，“就把会议纪要记一下吧。”
杨树一脸无辜加不可理解，“为什么让我记？”指了指那个放投影的朱飞，“他直接在表格里记一下，就好啦。”
杨树太直率了，他是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大家心里都这么觉得，但没有人为杨树说话。
“怎么？看不上这活啊？”田浩宇撇嘴一笑，酸了吧唧地说，“是哦，名牌大学高材生来记会议纪要，是有点委屈了奥。”
一言既出，除了穆村，其余人又都笑了，这一回笑得比上次还要大声。杨树顶着一头的感叹号，非常尴尬，可是又能说什么好呢？田浩宇挖苦杨树，确实有不当之处，杨树身上也确实有刺可挑啊。穆村觉得两个人一个不怪一个。
“人北大的毕业生都能去卖猪肉，”朱飞笑着说，“你一个复旦的记一下会议纪要，不委屈。”
此言一出，大家笑得更欢了，声音比上一次更大。也许是工厂的生活太枯燥了，大家需要一点乐子，稍微遇到有点乐子的事事，大家习惯性地放大它。
不幸的是，PE的老大Rudolf（鲁道夫）这会正在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跟一个人说话，这些小会议室都是在超大的大办公室里隔出来的一间间并不封闭的小格子间，虽然不封闭，但因为人多嘴杂，如果是一般正常说话的声音分贝，即使人就在附近，也不容易听得清里面的人说些什么，鲁道夫并没有听清这里的人说了什么，只是被笑声吸引而来。
鲁道夫往那里一站，大家立马安静了，鲁道表情严肃，夫沉默了几秒钟，才说话：“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啊？”
大家都无言以对。PE这帮人都是搞技术的，脑子没有那些靠嘴吃饭的人好使，如果是那些靠嘴吃饭的人，这会应该能说两句打圆场又能缓和气氛的话出来。
鲁道夫是PE的老大，协理级别，年纪在五十岁多一点，资格很老，说话的声音不大，很斯文安静的样子，但威严十足，大家都很敬畏他。
现在的全场讶然与刚才的爆笑场面产生了鲜明对比，穆村跟杨树倒是真的觉得好笑，拼命忍着。
鲁道夫不禁朝投影屏幕看去：“问题多吗？”
“呃……”田浩宇词穷，想了想，也只蹦出了两个并不认为合适的词，“还好。”
鲁道夫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鲁道夫让大家当他不存在，除非谁的脑子被猪拱了，否则，谁能真的当他不存在呀。
别人可以不说话，朱飞不能，他是问题汇总人，他的电脑连着投影屏幕，他必须开口汇报问题，硬着头皮汇报起来：“第八个问题是信号不好，有时候无信号，有时候就一格，无法接打电话，我们分析的原因是J701通往antenna（天线）断路，J701损坏，我们给的action（措施）是更换J701。第九个问题是无振铃，我们分析的原因是电感L402松动——”
J701是一个零件的代号。在腾飞，大家都习惯性地时不时地冒出几个英文单词出来，一开始穆村是非常不习惯的，要说中文就说中文，要说英文就说英文，两种语言混在一起说，听着非常别扭。可是时间稍微长一点后，穆村也习惯性地会时不时地冒出几个英文单词出来了，这就是被同化，不知不觉中被同化。
“等一下，”鲁道夫忍不住打断了朱飞的汇报，朱飞立即住口，听鲁道夫说，“第八个问题就那样就完了吗？”
朱飞一脸茫然，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讲得不够详细，可是原来就没准备讲得多详细啊，这是个并不太重要的小会议，所以乔都不来参加了，而只是让穆村代来。
穆村来了两个多月了，早就发现了，在这里，领导给下面人训话是很常见的事情，小领导给小兵训话，大领导给小领导训话，有意思的是，被训的人几乎都会很默契的保持沉默。
有一次，穆村就在产线上看见一厂最大的头头给下面比较大的头头训话，十几个头头严肃而又服气地站在那里受训，里面就有鲁道夫。而此时此刻，在这里，鲁道夫是最威风的头头，其余人都只能是被训的小白兔。
其实在这里，科长级别的人权利并不大的，一般并不会随便训人，田浩宇有事没事会训杨树几句，是因为杨树啥都不会，还不认真好学，没有工作的态度，田浩宇感觉他就是来旅游的，所以处处看他不顺眼，逮到机会就会数落两句。他还想逮到各大的机会让杨树试用期不过呢。除了杨树，田浩宇对别人，很少挖苦讽刺的。在别人的心中，田浩宇是个吃苦肯干的憨厚人。
“为什么J701会损坏？要找到根本原因啊。奧，这次这个零件损坏了，你换一颗零件，下次再坏了，又只是直接换掉吗？不良率不是还一直躺在那里吗？为什么J701这个零件会损坏？”鲁道夫停了一停，眼睛将一圈人扫视了遍，被扫视到的人的眼睛都是垂着眼皮的，还没有谁蠢得敢直面鲁道夫，鲁道夫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田浩宇身上，“为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田浩宇一番苦思冥想后，皱着眉头小声说：“等下会议结束，我去确认下是不是产线夹具压坏射频口了。”
田浩宇本以为这么一说，这一关就过了，不料鲁道夫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雷厉风行地指挥：“把负责治具的人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