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死……”
舒言口中重复着这一句话,没多大意义,却是他临死前最为强烈的情绪。
任虹裳大拇指划过他的脸,自己跪坐下来,让他的脑袋可以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随后轻轻按住他的嘴唇,笑了笑:“你不需要死,我不允许你死,你也不应该死。”
膝上的人儿发出呜呜的抗议声,似乎还在坚持说得死。
任虹裳没有再继续无意义的反驳,而是面带微笑,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傻瓜……你的想法我都知道了,如果你还坚持要死,那我以后一个人该多痛苦呀?”
舒言身体微微一颤,嘴巴停止了抖动。
一旁艾丝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声傻瓜叫的……乖乖,真特么肉麻!我差点维持不住!
艾丝的手还挨着两人,这么大的动静不让人察觉都难,任虹裳当然也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此时俏脸红通通地瞪了过去。
“只有五分钟,你背过身去,不要捣乱!”
艾丝难得没有发几句牢骚,老老实实盘腿坐下,随后闭上眼睛,开始了吐纳。
吐纳?这或许是她独有的沉静心灵的方式吧。
任虹裳见艾丝不转,知道她要在静止领域中维持两人的同步,不方便转,于是索性自己转过去,望着下方变得渺小的城市,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脸上红晕这才消退了不少。
姑娘家长这么大,不近男色,不懂的时候还好,现在知道这份心情就是所谓的恋爱,哪里还阻止得了脑洞?
就像是男人在见到美女时会本能地脑补出孩子读大学的光景一样,女孩子也不例外。
要说这次再见面,任虹裳没有幻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显然是在骗人骗己。但是她也顶多只是在脑海里想想而已,并未打算有朝一日把这些甜到腻歪的词语从嘴里说出来。
要不是现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并且言哥哥还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打死任虹裳她也没这么厚的脸皮和胆量,敢说这种话。
还傻瓜呢……
看见有效,任虹裳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试着把那些羞耻心统统抛开。
她已经罗列好自己最想说的话了,五分钟的时间虽然紧迫,但是足够支撑到她说完。
“你这家伙,真是过分啊,亏我那么相信你,竟然这样骗我……不过,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自说自话的一个人,从来不与人商量,我早该猜到的,这世界无论谁在变,唯独你不会变,莽撞、固执、自大,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一个人解决,容不得别人为你付出……”
“为了你和权辉订婚这件事,我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但这都要怪你呀,明明说好裘德武斗结束就把一切告诉我的,结果一声不响突然跑去闯什么裘德防线。多么大的一件事啊,一句商量就没有,就算我哭着、爬着、求着,你也不肯停下脚步,多么绝情,多么冷酷啊?”
“什么回去,什么命中注定,我不听啊,你不就是嫌我瞩目吗?顶着这么一个光芒万丈的职位,到哪儿都不能满足你低调的欲望。我蠢,所以我活该被打成重伤,活该伤心欲绝,活该被蒙在鼓里,活该一个人彷徨不知所措……”
“我……不……是……”舒言又开始哼哼唧唧。
任虹裳恼怒地抓住他的嘴唇:“不许说!不许道歉,你一道歉,我还怎么埋怨你?”
“我……该……死……”尽管被抓住嘴唇,但依稀还是能够听清舒言说的话。
“没错,你该死,你罪该万死,我在图书馆差点为你而死,没有一丝犹豫;为了找到你,我参与了那项成功率不足15%的实验,义无反顾。你不知道再见到你时我有多么的开心,也不知道我在得知你失去记忆的时候又有多么的难过。”
“我找你找疯了。可是你人明明在裘德,却连一声平安都不肯托人捎给我,为什么你能这么狠心?你该死……不,你不止该死,你亏欠我的靠一死了之是不够的,你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我,你听到没有?”
亏欠,偿还,天经地义,它是一个简单的逻辑,利用的是舒言的内疚心,也就是所谓的良心。
但是舒言的良心早就没了,他也没法进行哪怕这么简单的一个逻辑思考。
“我……得……死……”
于是,一切又回归到了原点。
时间过去了一分半。
“哎!”任虹裳轻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欠我的两个承诺吗?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鸽……习惯……”舒言吞吐着。
任虹裳差点没晕过去。
我去!要不要这么真实?真要习惯了被鸽,这人生是该有多凄凉啊?
“无耻!你真是一个无耻的人,小时候自诩高人一等,视他人为侏儒,现在看上去也没那么聪明嘛!只是脸皮比别人厚一点而已。”
舒言忽然挣扎起来,神色无比愤怒。
你这是在瞧不起谁?
小时候的想法能叫事儿吗?何况小时候的同龄人里,本来就都是一群傻比,想想都不允许了吗?
“哦?你似乎觉得我说的不对?”任虹裳眉头一挑,挑衅似的看着舒言,“如果你聪明的话,就不应该想不到,我和你一样是个固执的人,不喜欢受别人的恩惠,你拿自己的命换取我的自由,我的自由需要你换吗?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我为了你这样那样你很烦是吧,很无奈是吧,那你为了我而死,我就不烦、不无奈了吗?”
舒言身体再度一震。
这句话绕回了一开始的说辞,那是第一次让舒言有反应的说辞。
这句话看似是在说,“你死了,我很痛苦,你忍心吗”,像是良心上的拷问。其实不然,这句话实际上是在嘲讽舒言自作聪明。
你不把自己的命算进去是你的事,但你所认为的算无遗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实际上我发现了真相,并且觉得很痛苦。所以你的目的没有达到,你的死亡毫无意义。
这是一记直球绝杀,让本来可以完美解决两个问题,失效了其中一个,从而变得不完美了。
那么,舒言的做法就是错了,他的妥协便没必要了。
这种说法很是赤裸,也很没有人情味,任虹裳非常不愿意用这种方法劝说,不过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只想出了三种方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悔真心。
现在第一种无效,而第三种不到最后关头是不可能说的,所以任虹裳只好提前祭出了第二种,晓之以理。
晓之以理的这个理,是以舒言的角度去思考的冷冰冰的道理,等同于直接将他妥协的两个问题扯掉一半,使他失去妥协的理由,劝说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
任虹裳坚信自己是了解舒言的,比艾丝还要了解,而且艾丝也有鼓励她,说她了解的舒言完全不比过自己。
所以虽然有些可惜,没法把最想说的话说完,但只要能够救活舒言,任虹裳也就心满意足了。
再不济,最后关头,也可以把那几个觉得最可惜的字说出来,不至于后悔。
但是,任虹裳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舒言此刻的意识是不完善的,无法进行有效的、系统化的思考——对问题的判断算思考,对自身状态的判断也算思考。
舒言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下去!
确实,没有了任虹裳,舒言便没了妥协的理由,也无需寻死了。但是,那是在寻死之前该想的事情,他现在已经要死了,神游太虚了,那点思考的本能也快要消散了,根本无力回天了!
所以任虹裳这样一说,舒言会感觉很遗憾——他最后还是失败了,但却不会升起多么强烈的求生欲。
因为他的另一个愿望,是希望自己能够自由。
死亡,是一种解脱,亦是一种从没有明天的黑暗中超脱出来的自由。
见舒言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任虹裳以为是要成功了,便小等了一会儿,却见艾丝忽然睁开眼睛,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
“还没……结束。”
艾丝的一双碧蓝眼瞳,这会儿遍布血丝,异常可怖,她神情萎靡,似乎快要到极限了。
“一分钟……”艾丝继续说道。
此时距离切断因果开始,才过去三分钟不到。
任虹裳吓了一跳,不是还有两分多钟吗,怎么就只剩一分钟了?
可艾丝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再度合上眼,不作解释。
舒言的业力比想象中强了太多,原本她支撑五分钟是完全没问题的,可是不知怎么的,竟然隐隐约约从业力中感觉到了一种针对她的意志。
宇宙在针对我?
艾丝简直郁闷得要吐血,您特么要是想要舒言死,直接点呗,搞我干什么?!
任虹裳意识到艾丝并未开玩笑,突然慌了,只有一分钟,第二种必胜的方法,貌似不仅没有提升舒言的求生欲,还让他释怀了死亡,开始默默等起死来了?
闭眼,一脸安详,不说话。
这不是等死是什么?可笑她还以为是成功了。
一分钟的时间,要她说什么啊,第三种方法完全不可靠,就是她任性的一点小幻想而已啊?!
任虹裳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一想到唯一救活的希望就此断绝,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