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失去了知觉，只能看见一颗又一颗的星辰擦肩而过，随后时而又跳跃了整片星云，见证那些恢弘的银河变迁。
他仿佛无所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是却又什么都记不得了，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什么。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所有情绪都消失了。
只剩下虚无，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丧失时间感的舒言看见了光亮，那片光亮近处是灰色的，远处则倒映着五彩缤纷的世界。
许多记忆与画面一齐涌来，舒言感觉到了“自己”。
他看见一位画面中多次出现过的少女，面庞离他不到三十公分。
她面容憔悴，对自己说了许多话，每一句话仿佛都变成了一个符号，勾动了脑海深处的记忆与画面。
于是，他照本宣科将那些画面转换成语言，念了出来。
少女忽然流泪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那平静毫无波澜的世界荡起了一丝涟漪。
随着少女真情流露，涟漪越来越多，记忆与画面竟然也切换得越来越快，似乎越来越难找到解答的画面了。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涟漪激荡在胸腔，胡乱碰撞，令他忍不住自己开始搜寻答案，那是什么？
转眼间，他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种名为情绪的感觉，它叫作，我不想死。
灼热，滚烫。
少女情不自已，俯下脑袋，温热占领了唇齿。与此同时，他所看见的世界一半突然被扯掉，露出了漆黑与孤寂的星空，仿佛在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他见过一次，那是壮观的星云变迁，如梦如幻，深深吸引着他。
他甘之如饴，毫不犹豫投其怀抱，却被激荡的情绪强行拉扯着，始终无法过去。
这时，那股名为“我不想死”的情绪忽然化作一道长河，脱体而出。他很快被这道长河所吸引，因为长河上方星光点点，宛如银河垂落天际，较之那漆黑的星云变迁更为壮丽。
随后，情绪的星光化为青色，情绪本身的长河也化作一把大刀。
一刀，就把那片漆黑的世界给劈开。
漆黑的世界，星云的变迁，背后遮盖的是一张又一张画面，一段又一段记忆。
它们随着漆黑世界崩塌四分五裂，再也搜寻不到。
巧的是，它们还全都与眼前这位少女有关。
舒言全部回想起来了，他叫舒言，而这位吻他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名叫任虹裳。
五感逐渐回归。
湿润的触觉，咸涩的味觉，呜咽的听觉，芬芳的嗅觉，以及近在咫尺楚楚动人的睫毛——视觉。
我没死？
短暂愕然后，舒言很快整理出了事情的经过，并记起了任虹裳对他说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爱？
他不想让她受委屈，想保护她，甚至还幻想过与其过一辈子的日子，只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他一直想有个依靠，却又害怕依靠，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周围的人就会因此受伤。
他是一辆没有手刹的列车，能让他停下来的，只有死亡和终点。
孤独无处落脚，前路没有终点。
所以，他选择了死亡。
但是，任虹裳要他活下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她而活。眼看这份十几年的孤独终于有了落脚处，两人心灵相通，为何，她却哭得如此伤心，泪流不止？
脑海传来一阵眩晕。
舒言才发现，原来那片漆黑世界的崩塌还未结束，那些画面与记忆仍然在迅速消失。
起初他还没有很深的感觉，但随着关于任虹裳的记忆越来越少，眼前的吻越来越生涩，舒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伴随漆黑世界崩塌，他的记忆，正在消失？
不对，是关于任虹裳的记忆正在消失。
——“无论怎么样，我们这大概是彼此的最后一面了，你好好看看我，我也好好看看你。”
最后一面？
我才刚明白自己的感情，才刚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你要我为了你活下去的吗？为什么又要让我忘了你？
舒言突然慌了，刚刚恢复，全然不顾身体的虚弱，飞快开动脑筋，寻找解决的办法。
装甲态，切断……切断什么？记忆流失？他连记忆为何流失都不知道，如何切断？
二阶？二阶也看不到自己脑内的情况啊！
如今不再有那么庞大的精神力帮他封印记忆了，而且，照记忆的消失方式来看，它似乎压根不是一种超能力，超感官无法沟通，粒子在这一块区域完全失去了作用。
记忆消失得越来越快，眼前与自己拥吻的人越来越陌生。
舒言心底冒出了强烈的预警，预示他再不说些什么，不仅任虹裳的爱意全部白费，他好不容易想明白的事情也将再无说出口的机会。
但是越这样想，思维越焦躁，越记不住自己想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关于任虹裳的点点滴滴完全消失。
路过公园，见她被欺负，口不对心帮助她的记忆，消失了。
为了自己笨手笨脚地学习蛋炒饭，整日围着自己听故事的记忆，破碎了。
生日那天，两人穿着礼服嬉闹在一团，亲密无间的记忆，崩灭了。
不要，不要……
舒言的眼角湿润了，绝望没能打弯他的脊梁，绝境没有折断他的意志，他已经很少流泪了，但这会儿却像个无助的小孩儿，忍不住默默流下眼泪。
还有那时大雪的公园身无分文地追出来，与自己一起流着鼻涕躲在滑滑梯下面的感动……
还有那天大火烧毁了房屋，与她许下约定，回来再不分开的安心……
图书馆的舍身取义、盗窃案的温柔陪伴、校园武斗的顺从照顾、咖啡屋夜的悉心照料、裘德边界的苦苦哀求……
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愤怒，她的悲伤……
一切的一切，统统化作乌有。
舒言记不起他们是何时相遇的，也记不起他们是怎样的关系，甚至不起他许诺了几个约定，又有几个没有兑现。
他，到底是忘了关于任虹裳的一切。
吻罢，唇分。
任虹裳呆呆看着枕在自己膝盖上的少年。
舒言呆呆看着这个刚刚吻了自己的少女。
他们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哭，又是为什么像被下了迷魂药一样与对方拥吻。
只是心里燃着的火还未熄灭，揪作一团的悲伤不曾散去，恍惚间，仿佛忘记了什么最最重要的东西。
舒言隐隐记得自己想说什么，那是刚刚一直在拼命记忆的一句话，但这一瞬间，他突然忘了，只是嘴巴下意识地张开，无意识地吐出了几个音节。
“虹裳……我爱你。”
任虹裳呆滞了片刻，嫣然微笑，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
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蒙面、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但他们就是这样做了，还做得自然而然，没有任何抵触心理。
轰隆！
一道电光划破天际，晴天霹雳，宛如苍穹震怒。
乌云一下子布满了迪拜的天空，一副风雨欲来之势，随时都会下雨。
灰色领域中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感受不到狂风的怒号，但舒言与任虹裳两人，却像是被狂风吹拂了一般，摇头晃脑。
艾丝在一旁目睹了一切，她的记忆也全被翻新，只记得她帮人切断了因果。
看来，谁都无法幸免。
她叹了口气。
这最后一幕还未被强行矫正，不过，待会儿等大家都失去了意识后，时间领域将会被自动撤掉，任虹裳也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将他们传送回国，然后所有人沉沉睡上一觉，再醒过来，现在的场景也将忘得一干二净。
艾丝深知切断因果的恐怖，这是任何方法都无法记录下来的记忆。因为它们从未发生过，所以哪怕写在纸上，字迹也会莫名发生变化，自动与矫正后的记忆相关联。
它是一种改变历史的大威能，并非操控记忆，所以不可能再有恢复的可能。
可惜了……
艾丝缓缓闭上眼，不再去想。
……
哈利法塔尖。
也就是舒言等人所在位置再往上，无法容纳人坐下的位置。
一名黑袍、带着面具的人踩在上面，居高临下目睹了这一切。他身上跳动着一块又一块马赛克方块，似乎随时都会崩解，他就是应该在超能力总部的那个神秘人，不知为何跟到了这里，连艾丝都没告诉。
随着三人离开塔顶，神秘人一跃而下，畅游在八百多米的高空中，自由落体。
……
岳芸赶到训练场，没能撞见一个人，这时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不知怎么回事，随手找了一个房间，刚关上门，便再也忍不住，就这样靠着门沉沉睡去。
同样的情况还在附近的房间里有发生，正在讨论的天乙、空亡、任钧辰和魁罡，突然接二连三地倒下，横七竖八地，仅片刻，便鼾声渐起。
抱着小册子的月姐、打扫咖啡屋中的思欧阳、与哥哥吃着饺子的杨雨欢、送家人回家路上的王昭……
还有远在燕京的大人物们……
这一瞬间，世界各地里，凡是对舒言和任虹裳关系略有耳闻的，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亲眼所见，纷纷中招，全被困意所袭扰，不得不陷入沉睡。
他们都不知道，当他们再次醒来，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改变后，
一团糟的未来。
（裘德崩坏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