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所有人里最让舒言感到共鸣的人,那铁定就是岳芸了。
同样的父母双亡,同样的亲人不在,甚至那种被人独自遗留在世界上的感觉,都是一致的。只不过一个在十岁那年,一个稍微幸运了点儿,多幸福了那么十几年。
岳芸比他大七岁。
男孩和女孩始终是不一样的。
男孩在经历痛苦绝望之后,就会发现世界其实并不温柔,假如他不坚强起来,那么世界便会抛弃他,社会便会抛下他。
而女孩在经历这些之后,则会因为手足无措,让自己看上去变得忙碌起来。她觉得这就是坚强,但其实这只是由于没有遇上一个能温暖她内心的人,一旦遇上,她那伪装的坚强,便会顷刻间撕得粉碎,投入别人的胸怀,无助的大哭。
就像现在的岳芸一样。
“呜啊啊啊啊……”
岳芸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嚎啕大哭,潜入裘德这么多年,她不敢外放自己的情绪,甚至不敢把自己的软弱展示出来,使人看见。因为稍一疏忽,等待她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死,或是主人计划功亏一篑。
她可以接受死,但她不能接受田其优白死。
岳芸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早就从当年的不甘中振作了起来,她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是个冷漠的女人。
可是直到来到亚特兰蒂斯,当她知道,这里是主人曾经来过的地方,这里有主人遗留的足迹,并且,主人交代她的心愿,也有可能在这里实现……
她便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
她知道将她们组织起来的舒言,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毕竟她也隐瞒了不少,凭什么要求对方一定得告诉她?
仔细想想,一无所有的她,能与之交换的,或许只有身为女孩子的纯洁。
可这年头,纯洁又能值几个钱?
这东西在医院明码标价,都快奔三的人了,要说第一次,谁信?
一方面,岳芸信任舒言的人品,认为他是值得依赖的人。另一方面,没有经验的她却又心怀忐忑,生怕自己老了,魅力不在了,就连主动投怀送抱,别人都不愿瞧上一眼。
好在一切顺利。
途中岳芸说着那些连自己都觉得害臊的话,心里却是始终在思考,值不值得、后不后悔。她觉得自己不会后悔,但听到舒言的一句话后,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内心。
她会后悔。
不是因为把身体献给对方。
而是因为,自己竟然如此卑劣,以这种方式,试图捆绑一个人的温柔与善意。
没有问过人家的意愿,没有尝试过找其商量,自顾自地认为对方不会告诉她,自顾自地把人家往后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且就连自己的懦弱,都要让对方来买单。
振作点啊,岳芸!
你可笑的坚强,你信以为真的坚强,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吗?!
别哭了,你快别哭了啊!
明明不想哭的,明明不想在他面前丢脸的……
可是为什么,眼泪,完全止不住啊!
舒言像是对待小朋友那样,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一言不发。
只有这一刻,岳芸尽情享受舒言带给她的温柔,放肆宣泄心底多年来积压的压力。
一刻钟后,岳芸哭声逐渐平息,这时,舒言想要推开她,却发现她的手臂死死环抱着自己的腰间,不肯撒手。
“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求求你。”
岳芸的声音仿佛一碰就碎的泡沫,充满了脆弱。
一种熟悉感隐隐约约缭绕在心头,舒言仔细琢磨,却又没能发现头绪。
他终是于心不忍,轻声应道:“好。”
又温存了约莫一分钟。
舒言感觉到岳芸似乎在他怀里蹭了蹭,湿湿凉凉的感觉贴着皮肤,传递到他的心田,让他居然神奇的没有产生一丝旖旎的情绪,反而有点点欣慰。
愿意在自己面前放声大哭,说明她终于不再选择一个人硬撑了么?
“言言,我可以依赖你吗。”
岳芸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红通通的眼睛与鼻头,一脸希冀的望着他。
“你这样子,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那你是允许我依赖你了吗?”
“嗯。”
“心里没有意见?”
“没有。”
岳芸破涕为笑:“那我现在可以吃了你吗?”
舒言额头暴汗:“有开玩笑的心情,意思是没事了?那就撒手。”
“冷酷,无情,但是我不撒。”岳芸撇撇嘴,又埋头进去。
不待舒言说些什么,岳芸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家缺打扫房间的吗?”
舒言一怔,不知道她突然间为什么问这个,不过仔细想了想,自己平时打扫挺勤快的,又是一个人住,似乎……
“不缺啊。”
“那缺做饭的吗?”
出任务忙到几乎没时间做饭,好像……
“也不缺啊。”
“……那,缺洗衣服叠被子的吗?”
舒言挠了挠头:“呃,不缺,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岳芸有些气恼的抬起头:“总缺暖床的吧?!”
舒言:“……”
就算再愚钝,这时也知道,岳芸并非闲着无聊,随便问问,她肯定有别的话想说。
“缺。”
所以,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了。
岳芸露出一丝微笑:“那你可以雇佣我吗?我可是合格的混血女仆长哦?家务战斗暖床,除了暖床可能还需要学一学,其他无一不精。”
舒言很想说,我可付不起工钱,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不顺着岳芸的心意,恐怕话题没法继续下去了。
“乐意至极。”
舒言说道,岳芸这才有些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胸膛。
“好,从今以后,我就是属于你的女仆长了。”
舒言一愣:“就你一个,不算女仆长吧?”
“那我不管,我本来就是女仆长,不能到了你这里就降级了。”
“那……行吧,话说你真的想好了?”
成为自己的女仆长,那就代表岳芸打算放下田其优的过往,重新开始。当然,田其优的心愿她还是会去完成,可至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了解这个同时也很温柔的世界。
虽然哭得妆都花了,但是那双眼睛总算有了一丝朝气。
岳芸坚定的点点头:“嗯,这次我绝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田其优去世后,还没有谁这样对她好过,或者说,有,但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深切体会到。舒言说,他和她一样,独自一人,这句话触动了她的心扉,让她发现,她原来不是一个人。
这让她不由想起当初对方陪着她,一起怒闯裘德总部的事,还有如今来亚特兰蒂斯,特意叫上她的事。
其实舒言一直都很担心她,并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帮助她,只是她一直视而不见罢了。
她忍不住哭了,是因为她实在没有预料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关心她的人,虽然这个人是个傲娇,而且每次帮忙都需要找一个借口——上次是为了质问任钧辰,这次又是为了验证对方口中的真相。
她不想再失去世界上唯一的同伴,更不想失去这个关心她的弟弟,所以,她决定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对方。
她愿意为了他,重新拾起对生活的热爱。
“既然你成为了我的新主人,那么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必须为我负责。”岳芸正色道,“然后,答应我,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有接下来的谈话,你都不能告诉任何人。”
舒言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那是当然。”
虽说岳芸向他撒娇,这份体验挺新奇的,但用这副身材撒娇,舒言还真没自信,可以一直保持心如止水。
“田博士去世之前,交给了我两个任务,一个是四柱神器的融合,一个是防止未来灾难降临的计划……”
岳芸把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舒言。
时间匆匆而过,又过了半个小时。
舒言终于接触到一丝这世界背后的辛密。
据岳芸所说,田博士是因为曾经研究过将星石,预感到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所以才会和舒家联手,以自己的死,布下这样一个惊天的棋局。
遥翼者,岳芸,甚至舒言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这也是岳芸闯裘德总部的原因——带走那一批已经接近成熟的遥翼者。
虽然最终以失败告终,但是没被军方逮捕,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以后还有机会。
随着岳芸的诉说,舒言觉得这盘棋中,尚存许多疑点,但由于对方没有察觉,他便没有提出来。而关于四柱神器的事情,岳芸所知甚少,竟和他一样,只知道这东西可以合而为一,并且对于田其优来说,异常重要,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重要,和田其优的计划不同,一种是他对自己的寄托,一种,是他对人类延续的预言。
两边的任务,岳芸都想好好完成,不过后者更像是一种使命,只有前者,才是岳芸个人作为田家的女仆长,这么多年来备受关照与养育,想要做出的报答。
听完这些,舒言莫名感觉肩上多了一份责任,不由浑身难受。
对此,岳芸掩嘴笑道:“呵呵,谁让你成为人家的主人,死鬼不好好负责可不行!不过,言言你也不用太在意这件事,这件事一直都是我在做,你在里边有着很重要的比例,你只用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倒是四柱神器,田博士遮遮掩掩的,我看得出他很不舍,但是他应该也有所顾虑,所以没有和我细说,好不容易来到亚特兰蒂斯,我希望这件事你能够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