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起了雨，从遥远到看不到尽头的天幕上落下，冰冷难捱。
经堂内刮起凉飕飕的风，像是从遥不可及的深渊中倒拂而来，刺痛着众人的灵魂。
桌子上的典籍，书页沙沙的响。
“地层？”星尘琢磨着，就连长期生活在极地的赤火也泛起疑惑神情，显然，它也对此极为的陌生。
“没错。”百眼抬头望了眼窗外，胳膊上的眼珠却是盯在对面的两人身上，依次开合，像是一道从左肩斜贯到右肋的伤疤，他缓缓开口道，“跟它的字面意思一样，地层位于深不光的地底，是一座关押罪犯的牢笼。”
“地层之上，是极地，又称为生层，分为生层外圈与核心圈；极地之上，是天层......”
星尘忍不住插嘴道，“你们犯了什么罪，要被关在这儿？没有出去的途径吗？”
“年轻人，性子太急可不好。”百眼笑道，笑容渗人。
星尘听罢，缄默不言，他也知道自己太唐突了，但眼下已经有小半个月未能凝聚出魔力了，这种一夜变回普通人的苍白无力感，哪怕放在曾经的孩童时代，都犹有不及。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是什么人。”百眼吐出一口虚浮的浊气，眼眸子沉溺到了回忆里。
“通俗来讲，我们是纪元前的人类，旧时代的残存者，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物，被困于此地。”百眼一语炸出惊雷。
星尘惊得合不拢嘴，脑袋里嗡嗡作响，如果百眼所言不虚，那岂不是他活了至少千岁，可就连历史典故里记载的大圣大能都仅仅止步于百载经年。
“旧时代，也就是煌帝时代。距今应该有1300，不对，该有1400多年了。”他措了措辞，继续说道，“我们的时代，虽战事频繁不息，却实打实是个百家争鸣的辉煌岁月。佛宗道巫鬼邪毒各派林立，豪杰辈出...”
星尘又忍不住，拧眉道，“战事频繁也是好事？”
“自然是。”百眼铿锵回道，“若没有战争，魔法与斗气也不会被钻研深入到如今的境界，魔法师也不会在千年后依旧尊崇。没有曾经砥砺的经验与积累的文献，你们后世能在几百年间摸索出融合魔法、变异魔法的规律？”
“说难听些，魔剑士、机工师、傀儡师、星象师等职业，也是煌帝时代的遗老所留。”百眼傲然说道，“即便是千年后，魔法与斗气依旧是奥丁大陆的立国之本！帝皇世家研习的依旧是最纯粹的魔道典籍，是大道无形的典范！可殊不知，这份典籍是我们从战争中蘸着血骨头写出来的！”
星尘落败，百眼话语中带着冥顽与傲气，却是句句诛心。
沉默了许久的赤火，在此时忽然说道，“百眼先生，您为何对我们时代的现状如此了解？”
听它这么一说，星尘也隐隐察觉到一丝微妙，难不成百眼前辈在被关押后仍去过极地，那他为何还要回来呢？
“问得好。”百眼赞了一句，“因为除了你们，还有很多人来过这儿，不慎坠崖的，躲避追杀的，被贪念冲昏了头脑想要寻宝的，更可笑的是，还有声望显赫的济世经邦圣人来此，妄图说服我等旧民。我从他们处道听途说，也算是与时俱进了。”
星尘大喜过望，既然有人来过，那是否...
可百眼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他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底心。
“他们都死了。”百眼如诉家常，然而话语间带着不屑与轻蔑。
星尘与赤火对视一眼，如临大敌，腾身站起，严阵以待！
“我要杀你们的话，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百眼坐在椅子上，将两人的想法读了个通透。
剑儿盯着窗外，置若罔闻，仿佛三人的谈话与她毫无干系。
片刻后，星尘确信百眼所言不虚，才与赤火一同重新落座。
“怎么死的？”星尘问起。
“除了那世间大圣，是被我剔骨抽筋拿脑袋烤脆当零嘴嚼了外，其余的都是自杀。”百眼说到了不愉悦的事情，不屑地冷笑出声。
星尘毛骨悚然，颤巍巍问道，“他们为何自杀？”
“因为绝望。”
“绝望？”星尘不解。
百眼解惑，“我没看走眼的话，你是基础级的魔法师。”
星尘微微点头。
“你的另一只眼睛很有趣。”百眼补充一句，“时空系的瞳术，不对，远不止如此......”
星尘浑身发颤，头皮发麻，看向百眼的眼神更像是在看某种古老的怪物，恐惧与敬畏共存。
“你放心，我早已摒弃魔道，不会对你出手。”百眼十分满意星尘惊恐的神情，心情大好，侃侃说道，“在地层中，但凡是魔法师，都会受到法则的限制，无法存储魔力，久而久之，干涸的魔力通道就会裂开，就如同饥荒干旱的天地，等到魔力通道完全荒废了，魔力空间便会彻底坏死。坏死的魔力空间等同于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坍塌炸毁。”
“另外一点，地层中有大片的瘴气林，而这些瘴气是活得，有思想有意识，它们吞食人们的恐惧、绝望、不甘等情绪。这些瘴气会洞察人心，蛊惑那些绝望之人。而你们外来者，是最容易受到蛊惑的，原因我不说，你也清楚。”
星尘与赤火齐齐沉默，巨大的落差的确会给人的心理造成剧烈的负面影响，就连他自己发现无法凝聚魔力时，都不由地产生过万念俱灰的念头。
俄尔，星尘回味百眼先生的话语时，忽然眼睛一亮，“前辈说过曾摒弃魔道，那是否说明前辈有办法破这个死局呢？”
“办法不是没有，但会很辛苦。”百眼不置可否。
“还请前辈明示。”星尘小心翼翼说道。
“不是什么大手段，旧时代的淘汰品而已，可别嫌弃了。”百眼老人一语双关，星尘面色忖了忖，尴尬了会儿。
“剑儿。”百眼朝一直沉默的剑儿示意，后者心领神会，鱼蹼扑哧一抖，将手中的雨珠漫不经心地弹出窗棂，凝出一道金黄色的轨迹。
倏然弹出的雨珠竟是扑朔着凌冽劲气，遮天盖地的涌向远方，异象天启。
整个世界静滞倒流，所有下雨的雨水回升至无尽天壁，抟转叠绕，绘成一条遮天的璀璨星图，星图中有着巨大的虚影浮显，虚影威严无双，睥睨天下，目之所及，皆是无上皇威。
星尘与赤火惊讶得合不拢嘴，心中除了敬佩别无他物。
“帝煌炎诀，一种修身养性的斗气。”百眼的声音如约而至，“在地层，魔法师的精神力无法施展，要想稳住心神不受蛊惑，唯有修行斗气。”
修身养性？星尘嘴角一抽，还能更扯淡一点么？
这种水准放在大陆上，至少也是奥义级，不对，圣灵级的水准吧！
百眼接下来的一席话才是令星尘彻底凌乱的根源。
“剑儿曾是半神级的魔法师，但为了在地层活下去，她放弃了毕生魔修，转而修行斗气。可惜还是修行的晚了些，被瘴气腐蚀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