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六点多,402宿舍的宁静被一声极其刺耳的碎响打破。

    张礼磊猛然惊醒。

    “什么声儿啊?”他眯瞪着坐起来,揉揉眼睛抬头去看,结果发现阳台那边站着个黑黑的人影,人影拿着一把剪刀,贴着玻璃往屋内看。

    已经是冬季了,外面天还没亮,那人影还用剪刀在玻璃上敲了敲,像是跟他招手。

    张礼磊心脏几乎骤停,捂着胸口刚要啊啊叫,后边床上的秦游就踢了下他床栏:“别叫,那是林沸,他有点儿不对劲……”

    “什、什么?什么林沸?”张礼磊说话都不利索了,当即瞄向林沸所在的床铺,空空如也,还真没人!

    秦游小心地抬手笼嘴,表情严肃:“他半个小时前就起来了,下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我当时听到动静以为他只是上厕所,没想到他一直待在阳台,到现在都没进来,也就是你睡得死……”

    “操……”张礼磊被他说得都起鸡皮疙瘩了,“他不会在梦游吧?!”

    秦游也吓到了,没说话。

    张礼磊壮着胆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猛地往阳台那边照去,正好照到了张脸,一看又把他吓了个半死。

    男生头发凌乱,脸色发白,双目空洞,虚虚地冲他笑。

    张礼磊险些晕过去。

    秦游裹紧被子,唤魂儿似的轻喊:“林沸,你在干嘛呀?”

    阳台那边的人又是一笑,这下直接拿着剪子进来了,鞋边不知从哪儿沾了一堆土,直直往他们床边去,刚一靠近就见张礼磊往墙边鼠窜。

    林沸立马停下脚步,问他:“你怎么了?”

    张礼磊声音都是抖的:“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啊啊别过来!我们宿舍有人鬼上身了!救命救命……”

    林沸:“……”

    他把剪刀放到一旁的桌上,气鼓鼓的:“谁鬼上身了?”

    “除了你还有谁?你拿剪子一直待在阳台干嘛?脚上怎么有土啊……”

    “……我看阳台那盆绿萝有好多烂叶子,就想都给剪了,没想到剪的时候把陶盆弄倒了,摔碎了,正收拾着呢,听到你的动静就往里面看看,看你醒了,想跟你说下这事儿,想着赔你们一盆……”

    张礼磊:“……”

    他捂着胸口叹气:“多大点事儿,要吓死我……那是上届学长留下的,你随便找个罐子养着那株绿萝,再买个陶盆就行。”

    林沸哦一声,说中午放学就去买。

    秦游趁机问:“林沸,你怎么大清早起来剪叶子啊?”

    天气冷了,大家都是起床困难户,有些同学到上课都不想起来,哪有五点多就起来修理绿植的?!

    林沸回了个虚虚的笑:“睡不着,随便找点事儿干。”

    张礼磊瘫在床上摇头:“这年头还有睡不着不玩手机的……”

    秦游提醒他:“你忘了,林沸的手机昨晚摔坏了。”

    张礼磊顿时闭嘴。

    秦游看林沸神色不怎么好,试探道:“你手机里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东西啊?”

    从林沸手机摔坏以后,秦游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虽然他们熟络起来也没多久,但对方家里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不可能因为摔坏了手机就睡不着。

    看林沸不吭声,秦游以为被自己猜中了,连忙道:“应该有备份的吧?实在不行把手机拿去修修,一定能找回来……”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林沸匆匆去拿扫把清理阳台,“时间还早着呢,你们赶紧睡吧,我动静控制着小点儿。”接下来的动作却恹恹的。

    床上的张礼磊和秦游无声对视,一致认为林沸今天很反常。

    但人家不愿意说,他们也不好逼问。

    ……

    半个多小时后,林沸终于将阳台清理好了,他找了个自己不用的水盆将绿萝暂时养着,又左看右看,拿起拖把去了卫生间,直到把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宿舍亮灯后,张礼磊和秦游陆续下来洗漱,踏入卫生间后皆是一惊,急忙出来,却看到林沸在格外认真地擦宿舍的公共餐桌,又是一惊。

    整个宿舍都干干净净的,连闲置的那个床铺都被擦得不见一点儿尘埃。

    “林沸,今天是我值日。”张礼磊指指墙上的值日表,“你怎么把卫生全都搞了啊?大扫除呢?”

    对方看上去很平静:“没事干……随便擦擦。”

    张礼磊:“……”

    秦游:“……”

    已经可以确认,林沸是真的不对劲!

    他们挤眉弄眼地回到卫生间,悄声探讨林沸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顺藤摸瓜,很快就回想到昨晚他手机摔落前的那通电话。

    张礼磊开始想象的还很正常,比如可能和家里吵架了,至于为什么吵架,估计是逼他放弃梦想继承家产。

    秦游对此提出质疑:“什么梦想?他平时也没什么一直坚持的爱好啊,反倒平时的专业课都上的很认真。”

    张礼磊:“那一定是昨晚跟人表白被拒了!”

    秦游摇头:“可他开学到现在就没见接近过哪个女孩子,连注意谁都没有过吧?喜欢他被他拒的可能倒是有……”

    后来张礼磊直接放飞脑洞了:“那是估计是他家里谁被绑架了,歹徒在敲诈勒索他!”

    秦游:“……”

    越说越不靠谱,等他们再出来时,林沸已经不在宿舍了。

    ……

    林沸离开宿舍楼后出了学校。

    他身上带了现金和卡,却没去买新手机,只找了家人少的早餐厅吃饭。

    故意吃得很慢,吃东西时一直盯着餐厅的荧幕看新闻,努力不让脑袋空下来。

    墨迹到离上课时间只有十分钟才走。

    他几乎踩着点跑到教学楼,可还是碰到了程之骄。

    对方一直站在廊道,离他教室不远,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修长的身形看着很僵硬。

    目光黑沉沉地望着他。

    林沸小火箭一样蹿入教室,坐下就赶紧翻书,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

    后面的张礼磊小声问他去哪儿了,他没了魂似的,好一会儿没回话,张礼磊又问,他才扭头看过去:“你手机借我一会儿行吗?”

    对方二话不说把手机从下面塞给他。

    林沸接过,打开浏览器进入校园论坛,查隔壁数学系的课程表。

    周二上午是满课。

    林沸把手机还给张礼磊,心里滋味难言,时不时抬眼往门口看。

    讲课的老师发现他一直东张西望的,点名他起来回答关于机会成本的问题。

    林沸恍惚起身,下意识又往门口那边看了看。

    讲台上的老师板起脸来,他连忙收回视线道:“把某项资源投入某一特定用途后,放弃它在其他用途中能得到的最大利益……”

    老师点头让他坐下,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后,林沸却粘在座位上一样,动都不动。

    张礼磊出去上厕所,刚回座位就见他变了个人似地,转身焦急地问:“外面有人吗?”

    “当然有啊,下课外面怎么可能没人!”张礼磊莫名其妙。

    “哪有其他系的吗?”

    “啊?”张礼磊一脸问号,没太明白他想问什么。

    “数学系……数学系的人有吗?”

    “数学系教学楼都不在这儿啊……你怎么了?”

    林沸看张礼磊那表情就已经知道程之骄不在外面,他稍稍松了口气,又有些颓丧地转过去。

    张礼磊总觉得他不对劲儿,悄悄对秦游招手。

    片刻后,两人一起跑到他旁边坐下,张礼磊先问:“数学系怎么了?你不会看上数学系哪个妹子了吧?”

    林沸瞬间像只被拔根了毛的鸟炸起来:“怎么可能?!”

    “那是怎么回事啊?”

    林沸一下说不出话来,低头又开始扒拉书。

    秦游看他一直不吭声,推着张礼磊回去:“等他心情好了再问吧。”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沸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他生怕程之骄又像早上一样过来。

    一路疾速冲出校外,无意撞到一个大叔才猛然停下道歉。

    对方皱着眉让他以后看着路。

    林沸尴尬点头,等人离开后,像是终于回了神,泄气一样地问自己在干嘛。

    他漫无目的顺着街边走,想给爷爷打个电话,掏手机时发现手里空落落的。

    之前不敢接程之骄的电话,所以手机都不去买了……

    他后知后觉,被自己这种荒唐举措惊到,开始怪程之骄把他也给带得有点疯了。

    以前并不是没有被人表白过,虽然都是女孩,但从没哪次像这样慌张难堪。

    不能再这样下去……

    林沸在校外吃完午饭后就迅速买了新手机,卡还在宿舍,他不急着用,又去附近花店挑了个大花盆抱着回去。

    说是没必要躲着程之骄,心里却还在顾忌,好在一路有惊无险,没碰到那人。

    到了402门口,林沸如释重负地推开门,谁知刚跨进去,动作就僵住。

    程之骄站在他床边,原本在盯着他的床看,听闻动静后,猛地侧首望过来。

    目光阴冷,又在一瞬仓皇失措,转而克制。

    林沸在与程之骄对视那一刻,那个在雨中隔着手掌的吻就肆无忌惮地侵袭入脑……

    他头皮发麻,抱着花盆立马别过脸。

    浑身血管都在跳,四肢都麻了,疯狂地想逃离这里。

    刚要后退,就被过来的张礼磊一把拽进去:“诶!这盆你白买了,程之骄那会儿来的咱们宿舍,知道你碎了个盆就从自己宿舍拿来了个,都已经给你弄好了……”又挨着他肩膀小声道,“看来你们是真的和解了啊……”

    “我、我去看看!”林沸假装淡定地笑了声,为了不与程之骄有视线接触,连忙侧着身子往阳台跑。

    秦游戴着耳机追番,张礼磊爬到床上开始睡午觉。

    林沸蹲在阳台看向那盆绿萝的“新家”,是个很漂亮的陶盆。

    听到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林沸急忙把手里的花盆往后一推:“这个还你!”

    后面那人的脚步突然停下。

    林沸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昨天就见识了程之骄的疯劲儿,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如果他现在敢进来,如果他真的敢进来……

    正纠结着,后面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稍稍扭头,目光后移,眼角余光看到程之骄弯腰将那个花盆拿起。

    “骗子。”

    他隐隐听到对方说了这句话。

    两个字而已,却仿佛涌动着数不清的怨念和委屈。

    他木木地回头,人已经拿着花盆开门走了。

    很久之后,林沸才从阳台走出来,他把新手机拿出来,插卡进去,开机。

    程之骄中午打来了很多电话,也发了很多信息。

    问他在哪,问他为什么躲他,问他是不是讨厌他,问他怎么可以讨厌他……

    还有很多很多林沸根本不敢细看的疯话。

    他一条都没法回,去开电脑,打开搜索引擎,呆坐了会儿,就开始查同性恋相关的信息。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么窘迫,可能一大半的原因都是因为从没遇到过有男人喜欢他。

    他不懂,所以害怕。

    等他懂了,或许就可以从容面对了吧?

    ……

    下午,林沸的微信收到了条消息,是他老爸的:

    今天回国,刚从俞城机场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放学,爸爸晚上带你去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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