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的情绪只持续半刻, 扶灵就恢复了冷静。

    得到这颗漂亮的珠子,她面上并未出现多余的喜意,看上去反倒比之前更加生气。

    还不等春盻开口询问, 她就砰的一声将木盒盖子合了起来,

    “这是她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纵是对灵珠百般喜爱,但九嘤的东西, 她可不敢乱要。

    春盻闻言不禁凝眉, 再下一刻, 那盒子竟又被重新塞了回来。

    “我不要!”

    “二师姐替我拿回去吧!”

    扶灵已经认定九嘤没安好心,哪里还敢收下灵珠。

    她摇摇头, 眼中写满怀疑。

    春盻未曾想到她对九嘤竟反感到了这种地步,心中既惋惜又不解,纠结片刻,还是轻声劝了两句,

    “大师姐说, 昨日和今日的每一场比试, 她都是以你的名义参加的。”

    “最后得了名次,奖品自然也归你, 这才让我把东西给你送来,你怎的还不要了?”

    扶灵眨眨眼, 显然没想到理由会是这个。

    话说的倒是没错,毕竟与何玉痕那场比试,九嘤是替她上场的。

    可她还是不敢要。

    犹豫片刻后,她咬咬下唇, 又一次摇头拒绝,

    “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哪要什么理由?”

    如此坚定的抗拒态度,春盻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问起扶灵为何要说九嘤欺负她,扶灵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春盻没有强求。

    片刻过后,她带着灵珠离开了。

    九嘤房中,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金色木盒被放回桌上,衬着屋内更加寂静。

    九嘤垂眸盯了半刻,双瞳微微缩了缩,而后沉声开口道,

    “她说了什么?”

    春盻面色颇有些为难,却还是不得不将扶灵的话复述一遍,

    “她说她不想要。”

    不想要?

    九嘤仔细思考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许久过后才听出里面的话外之音——

    不敢要。

    扶灵她,和三年前一样,根本就不敢要自己的东西。

    ***

    大比结束,各宗弟子前后离开。

    而九嘤这个名字,也已经响遍修真界。

    回到清竹宗的第二天,恰好是扶灵的十八岁生辰。

    因着前几天偷跑的事,玄修罚了她半个月的禁闭,这样一来,她不仅出不了宗,连房间都不能出去了。

    相比以前来说,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即便是扶悦,这次也没有出面替她说情。

    一年仅有一次的大日子,就这样在平平淡淡中度过。

    扶灵面上虽未表现出来,但心中难免伤心。

    她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错,她只知道,那些曾围绕在自己身上的关切目光,现如今,全都转移到了九嘤那里。

    子夜将近,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双盈亮眸子合上又睁开,反复几次后,终是翻身坐了起来。

    屋内烛火重燃,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下更加显眼。

    扶灵披上外衣,一个人在窗户旁站了会。

    阵阵夜风拂面而来,明明还是夏日,阴冷中却掺杂着刺骨的寒。

    空中银月悬空,大片冰凉月色倾泻而来,将她整个人全都笼罩在其中,也让她心口愈发酸涩苦闷。

    她仰首望着那轮孤月,身体微微颤了颤。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连月亮都好像在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现在都只喜欢九嘤。

    身体渐冷,心也跟着泛凉。

    光只是想起九嘤在宗门大比中夺目又出色的表现,她的心就忍不住往下沉了沉。

    她拿什么和九嘤比?

    倘若她是清竹宗其他人,她也更愿意将注意力放在九嘤身上。

    扶灵越想越失落,丧气感也瞬间覆满心头。

    她轻咬下唇,眉心紧蹙,面上难得露出烦忧的表情。

    那么真实动人的情绪,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她一个人又站了半晌,直到再也抵抗不住夜风带来的寒意,才将窗户重新合上。

    屋里的烛火,也再一次被熄灭。

    廊外飘过一阵风,青松树的枝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扶灵并不知道,那树梢上藏了个人。

    眼见她再次睡下,那人才纵身从树上跃下。

    月色照过,檐下阴影中露出一张清冷美丽的脸庞。

    竟是九嘤。

    前世被囚禁二十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失去自由的滋味。

    今夜过来,原本是担心扶灵不服管教,会再生逃跑的念头。

    可真等她看见窗边那张满是忧愁的小脸,她内心还是生出了些怜悯之情——

    其实,现在的扶灵,又何尝不是被囚禁在清竹宗呢?

    时间在昏暗寂静的空间中缓缓流逝。

    九嘤立在门前,想起扶灵一个人站在窗边的画面,面色愈发晦涩深沉。

    这一刻,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倘若她是这一世的扶灵,会想要这种带着隐瞒和禁锢的保护吗?

    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

    念及此,她忍不住轻叹口气,手心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灵珠,也被她握得更紧了。

    她想,扶灵是有权利知晓真相的。

    ***

    情蛊一事,目前只有玄修等人知道,要把这件事告诉扶灵,必须先得到他们的同意。

    九嘤了解这些长辈的性格,心知他们瞒下这件事也是不想让扶灵下半生都处在担惊受怕中。

    心意既是好的,要想说服他们就不是难事。

    毕竟,所有人最终的目的都相同,那就是保护扶灵。

    和九嘤想象的一样,大家对她的提议都表示出赞同。

    扶悦第一个答应将真相告知扶灵,旋即晖明长老也点头同意。

    唯有玄修,还在犹豫不决。

    九嘤知道他在为难什么。

    说出情蛊的事,就意味着要告诉扶灵——

    她是个天修者。

    而这个秘密,关乎她生死。

    守得住,就能活;守不住,就只能死。

    世人对天修者的态度,疯狂又可怖。

    在大部分人眼中,天修者不是人,而是一个用来提升修为的工具。

    因着扶灵从小不爱修炼,玄修和扶悦出于保护她的心理,干脆就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不想修炼,就不修炼。

    就这样当个普普通通、修为底下的小女修,至少能保证天修者的身份不被发现,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

    前世九嘤中蛊之前,从未在修炼这件事上花过半分心思,虽早就发现自己能操控五种灵素,却并未放在心上。

    那时她还曾询问过玄修,为何自己会这样,玄修却没有告诉她真相,只让她保守这个秘密,千万不可告知外人。

    这话她一直记着,也从未将这事公开。

    直至中蛊后被司祺迷惑,她才会丧失理智,说出了这个最大的秘密。

    也正是因为这个秘密,她得以在妖龙屠宗那夜活下来,从此苟活于世二十年。

    重新回忆起这些事,九嘤心头千回百转,愈发坚定了要将真相告知扶灵的决心。

    她思虑片刻,没有直接劝说,而是换了一种说法。

    一种更为合理,也更让人无法拒绝的说法——

    “告诉扶灵不让她离宗的真正原因,她日后必定不会像从前那样任性胡来。”

    “她虽有些难以管教,但胆子其实还是小,涉及到生死的事,她还是知晓轻重的。”

    “我想,她若知道有人想害她,为了保命,她以后也会认真修炼,这样未尝不算一件好事,至少,不会辜负她那身好天赋。”

    “此次宗门大比,就说明了实力的重要性,在这个修为至上的世界,没有实力,又谈何保护自己?”

    “低调退让,永远都不是自保的方法,更何况,这事攸关扶灵生死——

    她有资格,也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