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龙蛋也越来越大。

    往日能放在掌心的白蛋蛋,如今要用两只手合力才能抱起。

    许是快要出世,蛋壳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痕, 如果将耳朵凑上去, 偶尔还能听见爪子轻敲的声音。

    亲手养大的蛋蛋即将孵化,怎么想都是一件好事。

    可扶灵这几天却是愁眉不展。

    原因无它,只因为她的小鸡崽子自从有孵化迹象后, 就变得不再亲近她, 而且还异常抗拒她的触碰。

    每次只要她一靠近, 白蛋蛋就自动滚到角落,不肯让她摸, 也不肯跟她交流。

    就好像现在这样,它宁愿屁颠屁颠的跟在麒麟后面瞎逛,也不愿意让契主抱一抱自己。

    扶灵绞着手站在原地,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脸上全是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怎么会突然让灵兽这么嫌弃自己——

    就好像与九嘤初相识时一样, 九嘤愿意对所有人好,却偏偏厌恶极了她。

    此时此刻的白蛋蛋, 就给了她同样的被厌弃的感受。

    伤心难过的时候,心里隐藏的对师姐的思念之情再一次翻涌了起来。

    但她哪里知道, 眼下抵触她的白蛋蛋,其实就是她最挂念的师姐呢?

    那日被金塔白光照耀,九嘤被迫陷入沉睡,最终于龙蛋中脱骨重生。

    临近出生, 她的意识渐渐苏醒, 骨子里作为‘人’的自尊让她下意识的抗拒与人结契这件事, 半梦半醒之间,她选择用逃避的方式来远离契主。

    唯有破壳入世,方能彻底清醒。

    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她才会记起她与她的契主之间,是何等亲密不可分的关系。

    蛋壳将裂,需得付出更多的照顾。

    虽被自己的灵兽躲避,但扶灵还是时刻关注着白蛋蛋的动向。

    不远处的朱雀和火凰不知为何又打了起来,一时之间,天上地下全是灼灼的烈火。

    火凰喷出的火尚且能够忍受,可朱雀喷出的,却是世上最厉害的南明离火。

    半空之上,熊熊火焰铺天盖地往地面袭来。

    四周灵兽四散奔逃,麒麟忙着劝架,飞到了朱雀和火凰之间,将两只性格火爆的大鸟隔了开来。

    热火沿着草地席卷而来,白蛋蛋仍旧一动不动。

    扶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脏顿时紧了紧。

    来不及反应,仅是一瞬,她就借助周身的微风来到了白蛋身旁,两手一伸便将龙蛋抱进了怀里。

    身后火光弥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面而来,她想躲避,已没有时间。

    生死之际,朱雀挥动翅膀,将火焰扇到了另一边。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倘若刚刚朱雀慢了半刻,恐怕她与怀里的白蛋蛋此刻已经成了一堆白灰。

    灵府一层的日子悠闲自在,安宁和平。

    灵兽之间的打架,往往也只是因为好玩。

    譬如此时,朱雀和火凰打完架,居然贴了贴脑袋,结伴同行飞走了。

    显而易见,这种‘毁天灭地’式的交流方式,在这里再常见不过。

    麒麟回到地上,围着扶灵走了几圈。

    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的生活,对一个凡人来说,并非毫无危险。

    譬如刚刚,眼前的少女就差点丢了性命。

    虽然很喜欢少女身上的福瑞之气,但它也知道,是时候让人离开了。

    它伸出前爪,在扶灵腿上轻轻的推了推。

    暗示的很明显。

    但扶灵仍不明白。

    白蛋蛋在她胸口不停的挣扎,试图逃离。

    一个没注意,就让它落了地,又一次滚到了麒麟附近。

    相比契主,它更喜欢和麒麟待在一起。

    她咬咬唇,眼中隐有愠色浮现,实际上却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麒麟见她不动,后退两步将注意力放到了龙蛋身上。

    对扶灵,它动作温柔。

    对龙蛋,它毫不客气。

    前肢抬起,用力往前一送,硕大一枚蛋就滚进了空气里消失不见。

    扶灵吓了一跳,急忙追上,再下一刻,白蛋从天而降,稳稳落进她怀里。

    周身环境骤变,草地冰湖灵兽,全部化为虚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空地。

    转首往后看去,双瞳中映出一道无波无澜的平静海面。

    这里,可不就是灵府的入口么?

    扶灵愣了愣,很快就回过神。

    她心中一喜,立刻将手里的蛋放进了储物石里,想也没想,就跃入高空御风而行,直朝清竹宗的方向飞去——

    她想师姐了。

    想到,恨不得立刻见到那张冰冷艳丽的脸。

    ***

    天巫崖下,方沅青唤来一只灰鸽,将自己的近况写在纸上送去了玉春堂。

    因怕母亲担忧,她并未说出自己被魔犬攻击的事。

    只说遇见了一位好友,需在外多待些时日。

    身上的伤,已养了七八天,但右腿的烂肉仍没有完全长好。

    她半靠在石头上,脑袋微微仰着,目送鸽子离开,才将视线从天上收回。

    明明回去能受到更好的照顾、腿伤也可以痊愈的更快,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想离开。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

    日光愈盛,午时将至,又到了送食的时候。

    估摸着恩人要来,她的神色不自觉就放松了许多。

    都说合欢宗的女弟子们一个比一个妖娆妩媚,但她的恩人,瞧着却是极清纯无瑕。

    这样单纯天真又善良的少女,也会学那些勾引人的采补之术吗?

    她不太相信。

    至少,她想象不到月亮施展媚术的样子。

    想到少女那双永远都紧紧闭着的眼睛,她唇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那张脸,秀气清纯,假若眼睛能够视物,必定也是极干净的一双眸子。

    忍不住,就蹙起了眉。

    正觉惋惜之时,身后小林里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她回过头,就见少女身着合欢宗独有的红色长裙缓缓而至。

    红色,艳丽魅人;长裙,暴露诱惑。

    从脖子到胸口,大片嫩肉裸在外面,两只藕臂毫无遮掩,任由风抚日洒,行动之际,裙尾轻摆,两条纤长细腿又白又滑,藏在其中若隐若现——

    分明就是件用来勾人欲望的衣服。

    方沅青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件衣服,若放在从前,她不会有任何想法,但此刻,她却很想让少女换一件正常的衣服。

    因为这样的月亮,能轻易勾走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美,是一种资本,但如若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美就成了一种罪过。

    目盲的美人,最得人怜爱。

    下场,也总是悲惨。

    她的思绪有些乱,直到少女走近,才稍稍回过了神。

    合欢宗的女弟子们最是注重姿态容貌,向来克制进食,因此宗内的食物十分简单。

    连续多日,都只有馒头和粥。

    但今天,少女多带了一道肉菜过来——

    “厨娘姐姐说吃什么补什么,我特意央求她做的猪蹄,快尝尝好不好吃。”

    话音未落,她便摸索着从竹篮里取出一个瓷碟。

    里面装着的,正是香喷喷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蹄。

    方沅青看着那香肉,微微怔了怔才接过碟子。

    视线落下,目光从少女手上扫过,这才发现对方指尖和掌心上覆着好几道的伤口,似是被刀割伤的。

    来不及思考,她就放下了手里的碗碟,直接伸手握住了那两只伤痕累累的白手。

    “手怎么伤成了这样?昨日不还是好好的吗?”

    许是担心,她的语气很着急,一双细眉也紧紧拧在了一起。

    言语之中,全是情真意切的关怀。

    明月虽闭着眼睛,红瞳却依旧能够视物。

    此生除却归尘,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真心的关心她。

    看到方沅青眉眼中隐含的担忧,她的心莫名跳的快了些,双颊也突然冒出了一些红热。

    本就是虚假做戏,不该出现这种怪异反应的。

    她没由来的开始慌张,下意识就想将手抽回,但身前的女人力气极大,让她根本无法挣扎。

    她别开头,按照来时就酝酿好的托辞软声解释,

    “只是不小心被刀划了几下,不打紧的。”

    伤口不深,只有浅浅的口子。

    但方沅青还是觉得心疼。

    目盲者,生活不便,稍不留意就会受伤。

    也不知恩人因为这个吃了多少亏。

    她抿抿唇,五指一动,终是松开了那双柔软的手。

    “上过药了吗?”

    听见这句话,明月心口悄悄动了动,安静了会才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姐姐不要担心,月月会照顾自己的。”

    多日相处,二人早已熟识。

    方沅青比明月大一岁,不知不觉,就成了‘姐姐’。

    不似于扶灵的‘姐姐’,明月唤出的‘姐姐’,总带着点不知名的暧昧意味。

    此刻听见这两个字,方沅青默默噤了声,没有再说话。

    直到吃完饭,她的心情才平静了些许。

    不同于往日的匆忙离去,今日少女在这里多陪了她一会。

    二人并排而坐,无形之中,身旁人就将头靠在了她肩上。

    气氛安静又美好,却被一声轻叹打破。

    来不及询问,少女已主动开口,

    “月月好笨,今日宗主教导媚术,我却一点都学不会。”

    学这个,难怪会穿成这样。

    方沅青回过头,目光正好落在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庞上。

    距离太近,她竟这时才发现,恩人的眼尾颊侧覆着好几条浅浅的疤痕。

    并不可怖,反而更显柔软可怜。

    过于惊讶,她便看得久了些。

    如此强烈的视线,明月也察觉到了。

    许是猜到方沅青看到自己面上的疤痕,她瞬间用手捂住了脸,而后慌乱失措的转了转身,只留下一个后背。

    空气倏地静默。

    好半天过去,才响起一道轻软的少女声音,

    “月月貌丑,吓着姐姐了。”

    丑?

    怎么会丑呢?

    方沅青表情变了变,伸手握住少女覆在面上的那只手,又将人拉了回来。

    “哪里丑了?”

    “比我好看多了。”

    她以为恩人目盲,看不清自己的脸,才敢说出这样的话哄人。

    明月听了,心竟跳的越来越快。

    她不是真正的瞎子,自然知道方沅青的模样。

    清隽秀美,怎么可能没有她好看?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的手仍被人握着,脸色更红了,

    “我不信。”

    话音未落,她便半跪在地上,上半身倚进方沅青怀里,伸手就在对方的脸上碰了碰。

    “月月摸一摸,就知道姐姐的模样了。”

    指尖,从额头慢慢落到,到眉到眼,到唇到鼻,每一次触碰,都那么小心翼翼,却又那么细致温柔。

    肌肤与肌肤的贴近,旖旎无限。

    身后是坚硬的石头,怀里是娇软的恩人。

    方沅青逃无可逃,只能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在自己脸上停留抚摸。

    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暧昧。

    但少女却像没有感受到一样,明明已经将手收回,却没有从她怀里离开。

    反而扶着她的手臂,仰着头委委屈屈的咬了咬唇,说出了两句不是撩拨却胜似撩拨的话——

    “姐姐骗人!”

    “姐姐明明就很漂亮!”

    即便是方沅青,心也不可抑制的乱了一瞬。

    多年男儿装扮,从未有人夸过她漂亮,连她的娘亲,也没有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过她。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窘涩之时,耳畔却传来一声细微的‘哼’声,紧接着,怀里的重量消失,少女已提着竹篮从地上站了起来。

    “月月生气了。”

    “晚上再来看姐姐。”

    二人往常一天只见一面,如今生气了怎的晚上还要来?

    方沅青凝眉,还没想明白,少女已抱着竹篮离开。

    因为刚刚那些话,空气仍还是热的。

    此时只剩自己,她不再掩藏什么,双唇虽是紧紧抿着,却还是不自觉的翘了翘。

    这世上又有哪一个女子,不喜欢听到别人夸自己漂亮呢?

    更何况夸人的,还是自己所在意的人。

    ***

    灰鸽第一天送出,第二天就有熟人找了过来。

    不是玉春堂的人,也不是伏阳宗的人,而是扶灵。

    这小姑娘回宗后才知道师姐一直没有回去,随即问遍了所有的朋友,只可惜仍是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

    没办法,就只能去玉春堂寻方沅青。

    人没寻到,好歹有个地址,这才赶紧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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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这架势,沅青姐姐不上钩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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