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斤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想法,他的身份据他猜测跟以前的大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可能就是他忽然询问豆腐店掌柜的用意所在,但了解之后目的何在?他不知道。
“你在想些什么?”
看着七斤似乎有些出神的样子,筷子上的豆腐悬在嘴前却没动静,李家公子平静的问道:“是有感于掌柜的说的话?是震惊还是怀疑?”
“没什么。”七斤摇了摇头,想了想,他跟掌柜的素味平生,简单搭一句嘴而已,对方犯不上要骗自己,怀疑是没有的,至于震惊?别人家的事也震惊不起来,问道:“大唐开国以来,年景真的有这么好?是单单退伍老卒生活不错,还是任何人都能过的安生?”
李家公子微微一怔,他大概是不明白七斤为什么突然会提及民生方面的事情,但他还是认真的回答道:“你又不是没看到,襄阳城里人人安居乐业,可比乱世来的好多了。”
七斤带着莫名的神色看了一眼李家公子,低声说道:“大唐民风向武,强盛一方,你说辅公拓和梁师都形同枯骨,怎么还能负隅顽抗,死而不僵?是他俩真的厉害,还是说朝廷中出了问题,腾不出手?”
李家公子赶紧拉住了七斤,七斤说的明白,朝廷中能出什么问题,还不是唐帝与秦王的别扭,摇了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夸张,朝廷自然有朝廷的打算,盈亏之道,能占几成便宜,这些咱们说不清,再说了,咱们都是普通的市井人物和江湖人物,关心那些做什么?”
明显的不敢乱说,七斤会心一笑,他虽然问的两个问题,但李家公子既然没反驳,那就是倾向于后者,辅公拓和梁师都倒也厉害,但这种厉害跟大唐一比就不值一提了,现在还能像死鱼般蹦踏两下,看来的确是朝廷自己出了问题,至于具体问题有多严重,牵扯到大宗大派、庙堂人物,那种级别的人物,没人说得清楚。
店里的掌柜,跟着秦王打了十年的仗,说话间对秦王百般推崇,要是哪一天真的出了事,他会倒向哪一边?
见七斤许久不说话,李家公子又开口道:“龙有大道,云雾翻滚,但蚂蚁也有蚂蚁的路,龙活的滋润,蚂蚁并不一定就活不下去。”
“怎么说?”七斤好奇问道。
李家公子沉吟道:“这事还是跟江湖有关,天下间大修行者要是打起架来,开山裂海不是闹着玩的,淮南道辅公拓便是个天下有名的高手,听说当年要不是他在幕后推手,杜伏威成不了事,后来杜伏威被朝廷招降,辅公拓心生不满,就自己干起来了,还有梁师都那边更为可耻,跟突厥金帐勾结在一起,突厥金帐里的高手可不少。”
七斤好奇问道:“辅公拓能有多高?能跟庙堂人物掰掰手腕?”
“自然不是普通的人物,最起码也是第九境的高手,至于还能不能再高,就不知道了。江湖中不成文的规矩,哪个大门大派没第九境强者坐镇,天生就要比别人矮一筹,时间长了就要被挤下去。”
“你爹也是极境修为?”七斤虚心问道。
“那当然,不然我李家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七斤陷入沉思,揣摩天下形势以及各大宗门错综复杂的格局,李家公子会错了意,认为七斤是被自己的言语吓住了胆,他的眼睛里燃起一些异样的光焰,小声解释道:“乱世造英雄,各种厉害的人物就全出来了,江湖中极境的高手才会这么多,这要在以前绝对是不可能的,你也不必太过意不去,天地灵气愈发稠密,总会简单一点的。”
江湖的兴盛跟朝代一样,也是分时段的,李家公子说的灵气愈发稠密,七斤却不以为然,这事说破了大天跟灵气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世人的人心向背,当有第一个极境高手出现后,立马涌出大批极境高手,中间离不开竞争两个字,竞争的后面则是利益两字。
七斤眉头微挑,点点头道:“如此看来辅公拓与梁师都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突然之间铺子外面就热闹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可能是突然来襄阳的过江龙,听了豆腐西施的名号特地慕名而来,可也架不住这长长的队伍,满脑子想着插队就和前面的人推搡了两句,后来火气越来越大,各自收不住了嚷嚷着找块干净地方比武,这位过江龙应该是个极厉害的修行者,倒也不怕,硬气接了下来,只是后来岳州总管之子的名头不知怎地跑出来了,这架也就打不起来了。
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唐风好武,加上现在三里一门,七里一派,打架的情况就时常发生,为买个豆腐打架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位过江龙原本以为欺负几个乡下少爷,等真正发现事情不对之后只能夹着尾巴悄悄溜了,岳州总管是什么官?从南北朝时候便开始的总管府制度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总管府作为州级地方之上的政治建制,既管民政,又管军政,甚至拥有朝廷授予的州县官员任罢权力。尤其是总管府的军事职能,寻常为镇抚一方,训教管内府兵,管理军坊,可要是在北方边地就最为突出,那可是一条条的真刀真枪。
总管府在战时权利极大,“总管”两个字能清楚表达到底有多大。大唐建国之后逐渐在收这些总管之位,逐渐变成刺史和诸曹参军分掌文武,所以说现在还能继续的岳州总管是真的厉害,这位过江龙踩不过地头蛇,就只能乖乖离去。
问题是堂堂岳州总管之子为什么也来凑这份热闹,他家里可是既不缺美人也不缺豆腐的。
七斤被这消息噎住了,轻咳了数声,等到呼吸又彻底调匀之后,才道:“这帮大唐的膏粱也真硬气,难怪大唐能崛起如此之快,多少英雄成了往事,这才几年光景啊,委实太快了。”
确实如此,天下以九为尊,其他数字也沾了光,比如说十八,楚汉有十八路诸侯逐鹿,汉末有十八路诸侯讨董,至于现在,说书先生也编了个十八路反王伐隋,其实完全不只什么十八路,天下各处各道都在反,十八实在不够。要说的是大唐平定之快,不管是楚汉还是三国都得是一代人的功夫,大唐不同,不过五六年的时间,该没得全都没了,什么王世充、窦建德、杜伏威、瓦岗翟让、李密、萧铣、李子通都成了先人,能有这么快的结果,还不是那位战无不胜的秦王。
所以秦王愈加威武,旧的问题解决,新的问题衍生,看来有时候太快也不是件好事。
“吃块豆腐让你噎成了这样。”李家公子微微一笑,说道:“这的确是个好事…不过问题还没有解决,现在的战斗和逐鹿天下的战斗不一样,以前谈天下,现在说江湖,以前是枪戟弩箭,现在是刀剑陷阱,各有各的风采,江湖变得很快,你从中看到了什么?”
七斤摇了摇头,这位李家公子说的模糊,点到即止,他毕竟初出江湖,能了解多少?
“天下在于广,江湖在于高,可仔细一说不也是一样的吗,按下葫芦又起瓢,这事还没完,江湖几多风雨,你小心点。”
“你是说,江湖又有大变,跟朝廷还有关系?”七斤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我家里人跟我说过,秦王青衣下江南,江湖震动,不附者死,但仔细一想又没必要,我辈武人何惜一战,逼得越紧效果越差,所以就不是秦王的问题,这么说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恐怕是庙堂里最高的唐帝要动手了。”
李家公子点头道:“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唐帝看中了我们这块的生意,他太老了,他等不及了,他想把事情在死前办妥当,最后可能会适得其反。”
“机关算尽还得看天意,这样最公平。”七斤眉头微蹙,“可惜了,天下无辜人这么多,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
李家公子恢复了正常神色,平静的看着七斤,吃了块豆腐喝了口茶,他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以七斤对他的了解来说,恐怕把明天的话也全说完了。
七斤仔细的听着这些平时他很难接触到,也很难了解到的高层次江湖里的事情,他今天收获的很多,掌柜的告诉他的以及李家公子告诉他的,他需要慢慢消化,再一想又觉得多虑了,就算是江湖,滔滔的江水一层一层拍过来,也得需要时间,也不知消磨多少,阿爷跟他说过不能急,所以他不用急。
没了说话的兴头,顿感没趣,匆匆把碗里的豆腐脑刨个干净,收拾了衣裳宝剑,七斤随口喊道:“小二,结账,再加两份煎豆腐带走,多放葱花。”
过来的仍旧是那个小丫头片子,世人多说豆腐西施,但见惯了美女的七斤并没有觉得怎么样,毕竟这位豆腐西施还太小,美则美矣却没那份心思,回头一看,这位李家公子反倒痴迷,嘴角溢出的淡淡一抹笑。小丫头片子无精打采、一板一眼回复道:“两文钱。”
桌子上摆着七七八八的豆腐,虽然算不来账目但总归不该是个整数,小丫头的态度也极有问题,李家公子不计较这些,抢过两文钱付了帐,匆匆拉着七斤走了。
七斤调笑问道:“从上往下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博美人一笑丢了江山;楚王好纤腰导致楚王宫白骨遮皮,哀嚎满地;汉灵帝为了方便建裸游馆只为白地宣淫,传说将近三千美人,最终丢了大汉基业,而你呢,竟然就喜欢一个小丫头?为博美人一笑连找零都不要了?”
七斤嘴上说的大大咧咧,实际两眼看着这位李家公子脸上的动静,别说,还真让他看出不同来,一丝不苟近乎呆板的李家公子脸上浮现莫名的羞涩,眼神可以回避,撇过去看风景,不知所谓道:“禽兽王朝哪家强,北齐刘宋不可挡!”
七斤淡淡笑道:“呦,你还知道呀。”
李家公子赶紧闭口,怎敢回答这种问题。
七斤半天也没得到下文,嘴上一松,心中只是好笑,这位呆板的李家公子也有今天?不过也不能一蹴而就,慢慢来看他怎么把这位李家公子教的油嘴滑舌。又回想起今天的谈话,退伍军士嗟叹盛世之好,天下靖安,这些都不是七斤现阶段感兴趣的,大唐武备天下第一,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若要说起江湖,那就又是个新的问题,这位李家公子说庙堂与江湖千丝万缕,可总归是有个形势,朝廷的手要伸到江湖里,从哪做切入点最恰当?哪里最容易出问题?这些江湖大门大派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又有什么防备?
想到这个,七斤真是百思不解,回头再想吧又不甘心,新的问题出现后总是会让你心痒痒,不解决就坐不下来,想着想着又让人一阵气闷,强行压制住自己,李家公子那剑尾敲一敲七斤,低声道:“再不吃,豆腐可就凉了。”
“找个地方吃豆腐?”七斤问道。
“嗯。”
七斤左右回顾,这里本来就是个小村子,四处连个酒楼都没有,方圆百丈之内也就村口大磨盘上能坐人,坐在磨盘上吃豆腐?都是要脸的江湖风流客,委实太过不雅,继续回铺子里吃豆腐?那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他俩是来查案的,又不是单纯来吃豆腐的。
要说两个初出江湖的雏,什么都不懂,相顾无言,李家公子平淡吐露两字:“上树。”
七斤起身笑道:“还是知己你聪明。”
关系越发不错的两人身影一飘,不高的树自然拦不住他们,为了不让枯黄的叶子落下太多,两人的轻身功夫俊俏的没话说,是个人看了都得叫声好。坐在树上的七斤又是一阵感叹,怪不得江湖人士高来高去,至少吃豆腐的神态有所遮掩,伸出舌头舔汤水的模样也不会让人看见。枝叶繁茂却枯黄的叶子能不能遮得住还是其次,关键是自己心里过得去便成。
拎着两叠豆腐,随手抛给李家公子一叠,一叠豆腐只是薄薄的七八块,用正正方方一黄油纸叠成方形,下边兜了个底,拿在手里还热乎着,掌柜的手艺不错,豆腐被煎的外酥里嫩,表面金黄的一圈泛着油光,和这树上的叶子很像,上面撒了层不知名的香料,诱人心脾,七斤呵呵笑道:“知己,古有煮酒论英雄,今天酒是没有了,咱俩这吃豆腐论英雄,也颇有几分英雄气概啊!”
本就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大话,李家公子吃的高兴,竟应声道:“对极,对极。”
挑的这棵树不错,能从这个角度看到整个豆腐铺子正面,随着时间的流逝,排队的人也就没有早间那么多了,依旧是那幅熟悉的画面,豆腐店老板正在忙东忙西,却看不到哪位豆腐西施的身影。七斤坐在树杈上发呆,嘴里叼着一根还算翠绿的叶子,百无聊赖,掌柜的一定很心疼这个闺女,要不然还能这样?这位被人称作豆腐西施的小丫头脾气可不好,应该是见多了簇拥而来的仰慕者就成了现在这样,还真是可惜了。
距离日落近了,豆腐西施从豆腐店出来招呼一句,今天店里生意不错,豆腐也早早卖光了,说完不搭理众人,动手去卸墙角挂着的招牌,门前等着的人倏忽一声散了,逐渐恢复了小乡村的模样。
掌柜的还在铺子里收拾家当,那位豆腐西施推着辆小车出了门,不知去向,李家公子瞧了又瞧,突然开口道:“情况不太对。”
七斤倚靠树枝不以为然,笑眯眯问道:“能有什么不对,你当豆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先去磨豆子,还得去打水,要找上好的山泉养豆腐,豆腐才好吃,明天的豆腐不得今天准备好了?”
被七斤认为娇蛮的豆腐西施还能亲自动手,总算是还有得救,七斤在店里看着李家公子局促的表情就想笑,对于他说的话就没细想,见到小丫头越走越远,下意识挪了挪地方,准备跟上去了,虽说尾随人家黄花闺女不太雅致,可既然把这位豆腐西施当成目标,那就得把事情办的漂亮,至少跟脚得摸清楚。
七斤见李家公子没了动静,觉得无趣便不去管他,等豆腐西施走了许久,招呼一声下了树追了过去,树上顿时人去楼空,显得空荡,李家公子其实是在想事情,或许想到了点美好的事情,一张本该呆板的俊俏脸上挤着笑,自然没察觉到七斤的举动,等他回过神来七斤已经飘出去好远了,伸出的手扯了把空气回来,回过神来只留下一脸苦笑,想要开口呼喊却怕坏了大事,只能快步如飞跟了上去。
七斤轻身功夫不差,一时半会这位李家公子也追不上。
豆腐西施推着小车离开店铺,径直往西北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座后山,他走的不快,不像急切的样子,七斤下树来追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怎么这位豆腐西施还要进山?打山泉就不能挑个好时间,我大唐的纨绔是有豪杰气,可不经你这么给机会的,再说了,山里老虎豹子多,在它们眼里可没有国色天香与大腹便便的区别,都是骷髅上挂两片肉,或许因为肉少,国色天香要沾点便宜,但饿极了谁还分得清馒头和肉包子?
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还要往山里跑,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七斤逐渐放下了脚步,只离得远远看着,也给了李家公子追上的可能。
不知道走了多久,豆腐西施走的慢,七斤走的更慢,李家公子走的快,所以就凑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候,天上的一轮孤月散发出幽光,孤月下的草丛里也散发出幽光,只是一闪而过的空档,七斤的脚就完全站定了,他认得这一束幽光,是兵刃反射出来特有的痕迹。
形势瞬间扭转,发觉七斤停下,豆腐西施推着的小车也悄然停下,这小丫头回过头来俏生生一笑,拍了拍手,身侧密林传来一阵异样声响,惊起几只寒鸦。
大概十余人的队伍冲了出来,目标就是跟在身后的七斤,以及莫名被拉进来的李家公子。
小丫头把手一拍,发出一声嘶吼:“来啊,把这两个淫贼给我抓起来。”
前一刻还是豆腐西施的小丫头瞬间变了样,气势音色什么的统统变了样,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七斤转头看向那位李家公子,埋怨道:“你早就知道?”
李家公子点点头,露出个弱弱的笑,终于出声了:“豆腐脑太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