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斤当然不是傻子,从一拿到王雄涎赠自己的宝剑那一刻开始,总能在肚子里瞎琢磨出一点东西来,善于对弈者讲究个伏笔,不管是明还是暗子都在棋盘里胡乱撒一些,有用没用暂且不知道,执棋之人落得心安是最重要的。就王雄涎来说便是一枚最好用的棋子,一方面修为通天,苦行僧厉害吧,重伤之躯的王雄涎只一个不知名的弹手便吓得他脸色大变,另一方面用兵如神,一身本事都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可七斤想的是王雄涎的心思,明明壮年的他执意要归乡养老,就好像棋子从楸枰中跳出入盒,人家不想玩了还要强迫人家玩,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三人结拜上演了一出撒尿比远认大哥的好戏,不管是愿意不愿意,总之已经发生了,七斤虽然当了大哥可也不容易,两股战战连走路都不敢,上马还是被人推上去的,还不敢让马跑得快了,活受罪。
被七斤怒斥一句滚开的李成仁眼眸子笑弯起来,眉毛挑的极高,小和尚看七斤吃瘪的模样,吓了一跳,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还是乖乖当三弟的好,毕竟自己还年轻,那种生命不可承受之痛还是不要尝试的好。
不理会笑得不成人形的两个人,七斤坐在马上紧紧勒住缰绳,不敢让身下的畜生跑的太快,慢慢悠悠往官渡而去,沿途遇上酒肆茶摊,总要停上半天喝上一口,然后去小树林检察好坏,万幸一切如常,虽然仍旧痛楚但功能未失,就是好事。
反反复复确认了无数次,还是不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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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顾名思义便为渡口,依存鸿沟上游,濒临汴水。汴水之滨群山环抱,峰峦叠嶂、翠柏葱茂,夜可闻苍松涛阵阵、朝可观日出天门,夕可拾平湖晚霞,其下水光潋滟、碧波千顷、波光粼粼,让人忍不住赞一句好山好水。
官渡城外曹公台,骑着骏马缓行,七斤过来一看傻了眼,他可不是来看山水的,中等规模的官渡城一切如新,骑马顺着城外跑了一圈也不过二十里地,别说古战场的痕迹,屁都没见到一个,唯一显旧的东西就只有官渡城半坡山林外灰扑扑的界碑,上面古旧的官渡两个字,只不过这种古旧也只是灰尘蒙面的古旧,并没有半点历史的尘埃,或许这种古旧让一盆清水清洗一番也就没了。
正当七斤骂骂咧咧寻思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的时候,闻到一股酒香扑面而来,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大的铺子酒香能传千里,七斤吸了吸鼻子,没错,正是从前面铺子里窜出来的酒香,路边的歇脚摊能有这水准?策马上前叫喊道:“店家,买口酒喝。”
酒摊子挂了面破旧的杏黄色酒旗子,店家半躺在地,在脸上扣了顶帽子正在补觉,听声音响起才回过神,移开半顶帽子斜斜看了一眼面前三人,两个公子哥加一个小和尚,全部骏马轻甲,腰间佩有长剑,标准的江湖人士,店老板依稀想起上月喝酒没给钱的游侠儿,顿时没好气蒙上了脸,喊叫道:“酒在瓮中,自己取。”
得了,还是个不爱做生意的店家,七斤三人对视一眼自顾自来取酒,尝了一口真是不错,赞道:“好酒,酒香馥郁,淡而不散,回味悠长,跟平日里的烈酒不同,这滋味,啧啧,好酒,老丈,等会我俩还得装两壶酒带走,如何?”
店家本来无精打采,听了面前游侠满口称赞自己好酒,又看喝酒的好奇不像赊账之人,这才来了兴致,翻起身来颇为自得地为众人介绍道:“这位公子一看就喝过不少酒,是个明白人,烈酒有烈酒的喝法,淡酒就淡酒的喝法,你要喝不惯可以不喝,别诋毁不是。”
这老丈的怨气还不小,必定是没少受气,单纯就拿着酒来说,闻着香气四溢品来却清远悠长,难免有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感觉,再说了,这里是官渡古战场,本该是个豪迈的地方,远近游人都是来寻风望景的,这酒虽温柔却与官渡极不相符,难怪生意如此不好,要不是王雄涎事先给七斤兜了底,七斤一时不会也接受不了这反差。
不过酒确实是好酒,递给店老板一两碎银,店老板将碎银小心收起,店老板起身想了想,从铺子里面搬出一坛封存上了年头的好酒,小心擦去灰尘,揭开盖子立马掩不住的香味扑鼻,店老板给七斤倒了一碗,感慨万分道:“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们家这酒就是这个味道,最主要的就是我们这里的水好,用来酿酒就是这个淡淡的味,外乡人少有喝得惯的,我们这有个名字叫‘曹公饮’,相传东汉末年曹公善饮酒,就在此取水酿酒,造了这酒。”
曾在天下之中四战之地的兖州与天下诸侯争雄的曹孟德在此酿了坛温柔的酒?官渡之战此处尸骨百万,鲜血流进鸿沟必定是汇成血海,原来此处的水是甜的?原来曹孟德是个温柔的性子?七斤满脸不信。
店老板一见七斤不信的样,突然大声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兄弟行走江湖时日尚浅,谁敢说人便是一定的?!”
七斤一怔。
还真是这个道理,小镇子里范叔明明很怕死,熊爪子拍来前还是挡在了他面前。
五姨一年就养了七八只鸡,谁都动不得,明明吝啬的很过年还是拿出来炖了。
王寡妇嚷嚷着要改嫁,一叫就是七八年不也没动静。
七斤猛然惊醒,放声道:“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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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店家的指示在黄昏中要寻找一颗槐树,边上有一座碑,上面写的曹公拴马槐五个大字,七斤与李成仁、小和尚一行三人没有进城,挑了一条沿江小道进入山脉四处寻找,这一夜无人入眠。
店家说的清楚,官渡古战场是见不到了,唯有在曹公拴马槐下时常有淡薄雾气,能重现当年两军厮杀的蜃楼景象,最要命的是雷雨天气,雷电在天际嘶鸣着划破乌云,血红色的腥味便瞬间弥散在死寂的古战场废墟之上,片刻后变得喧闹,继而无数的哀鸣和刀枪剑戟又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浓重的气息让人几乎窒息,这里又变成那个旷世古战场,血流成河的废墟和劫难。
这可不是轻易能去的,从前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侠,看着豪迈实则与其响亮名头不符,每每惹了祸事出不来,第二天只能留下一具骸骨,每次官府稽查真凶,却了无音讯,查出来的源头全在古战场上,重金之下聘有山中老猎户愿冒险带路都会一去不复返,数次波折后,古战场的人不减反增,地方官员见治不下来,只能严令当地人闭口封存此事,逐渐地,经过百年的修整才隐去流言蜚语,村子里的老人不敢说话,只能叮嘱儿孙夜晚不准外出,要万一真的误入古战场,只有牢牢抱住那块刻有曹公拴马槐的石碑才能生还。
这是大忌,本来店老板无意与七斤细说的,经不起七斤的细细询问,这才说漏了嘴捅出来一句,七斤以必然要去做要挟,才令店老板说出始末来,严肃叮嘱他紧靠石碑,方能生存。
官渡本就近水多雾,黄昏时分大雾便起来了,黑沉沉的看不清方向,七斤纵马狂奔,看了眼天色,低沉对李成仁和小和尚道:“分开打探一下,别走太远,若遇到危险鸣剑示警,找到石碑也是,自己小心。”
李成仁呼啸一声而去。
三人分开,不多时候还真的找到了,李成仁用剑气打出一道声音,隔的老远也能听见,三人再次聚首,李成仁面前还真的立有一石碑,上面正是曹公拴马槐五个大字,被利器镂空了之后涂上了一层红漆,红的颜色很深,和边上已经枯死的槐树搭配着看,就有些不恰当的诡异。
山上阴湿,七斤有些泛冷,招呼一声小和尚道:“和尚,过来挨着点我。”
小和尚顿感莫名其妙。
没多久七斤解释道:“听说厉鬼生猛,专捡你这种大头和尚吃,你在我跟前,让鬼先吃了你。”
七斤本是笑语,小和尚也没反驳,点了点头,转身来七斤面前坐下,指了指远处一座巍峨山峰,轻声道:“佛曰:‘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不管是恶鬼还是冤魂,一切皆空,只要他敢来,小僧便为他超度,让他早登极乐便是。”
“和尚还真有点得道高僧的模样。”
七斤看的惊奇,嘟囔一句,说道:“此处可是古战场,死在这的人近乎百万,你能超度的干净?”
小和尚淡淡道:“一天不行便两天,两天不行便三天,一直到一辈子,或者下辈子,总会度完的。”
七斤听得啧啧出声,伴随着怒涛拍案声,沉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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