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五等的人竟是夜挽星。
一袭黑袍裹身，宽大的帽檐几乎覆住全脸，只露出光洁小巧的下颌。若不是她身边跟着的那只叫小佑的狐狸，韩梦一时还真没法将她认出来。
夜挽星不疾不徐地摘下帽子，目光扫过夜十五和韩梦二人，最终落在夜十五身上：“你就是十年前闯进暗室的那个人？”她虽然是在提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夜十五承认的很痛快：“是我。”
“你想杀我？”夜挽星自嘲一哂，“可惜我早就死了。”
夜十五摇头否认这点：“我并不想杀你，我只是好奇……好奇怎样一个女人，死到临头了还想要摆布别人的命运。”
“我并不想摆布你的命运。”夜挽星道，“每个人的命都是一早就注定的。”
“呵……”夜十五冷笑一声，“所以我的命就是被你拿去做祭品吗？”
夜挽星顿了一下，才慢悠悠道：“你可以不做，但总会有人去做。”
“是吗？是夜月音还是夜云河？”夜十五语带嘲讽。
“事关存亡，总有人要站出来。”夜挽星顿了顿，看着夜十五道，“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韩梦在一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虽然没全然听明白，但大致也猜到了一点。
“明明是你们姐弟二人才置我族陷入如此境地，却凭何要让他人为此付出代价！”夜十五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夜挽星闻言先是默了片刻，方才道：“我们姐弟犯下的错，已经用我们的命来偿了。”
夜十五冷哼一声，嘲讽道：“可你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让我来猜猜，这见龙潭底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让你命万岁在此守护了足足三千年呢？是你那自负又愚蠢，擅自逆转天命导致我族沦落至此的天才弟弟夜司辰吗？”
韩梦怎么也没料到他们来来去去竟抖落出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三千年前的那对惊才绝艳的夜族姐弟，不仅姐姐聚魂重生转为鬼修，就连弟弟其实上也尚在人间吗？
夜司辰……莫非就是万岁偶尔会提到的那个“辰哥哥”吗？
韩梦想起万岁晋阶那日指点她去寻碧珠草的那个声音，现在想来那人应该就是夜司辰无疑了。可他若还活着，以他出窍期的修为，这区区秘境之内哪里去不得？什么事做不得？为何竟要藏头露尾，假他人之手呢？
就在韩梦思绪纷乱之际，那边夜挽星似乎终于被夜十五不敬的言辞激起了怒气，她冷冷道：“舍弟虽然因为一念之差犯下大错，但他终究是你的长辈，岂容你言语不敬！”
说罢，未见她有所动作。便见那狐狸小佑突然一跃而起，长尾一扫，瞬间施放出一团幽蓝的狐火，汹汹朝夜十五扑去。
夜十五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不过事发突然他只能将灵力凝成屏障护住自己，但这狐火竟好似并不普通，瞬间便将他的灵力屏障摧毁，烈火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不过好在夜挽星并非要取夜十五性命，只是略施惩戒而已。故此夜十五虽被这狐火烧得一身狼狈，就连覆在头上的幂篱也烧得一干二净，但于他自身却是毫发无损。
被烧去幂篱的夜十五第二次在韩梦面前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不过眼下却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夜挽星既已惩戒过了，怒气也平了不少，只是口气却愈发冷了，她道：“你以为三千年前的倾族之祸全然是舍弟的责任吗？若不是为了我族打算，司辰他如何会中那奸人算计……若不是司辰他在最后关头识破了奸人诡计，设法破坏了正在运行中的阵法，又如何会身死道消……”
说到夜司辰之死，夜挽星面上终于浮现了一抹悲色。
“若不是背负这一族存亡荣辱，我们姐弟又何至于斯？我夜挽星又何至于斯？落得个不人不鬼的境地！”
夜挽星说到此处，双目泛红，原本看起来无异于常人的脸色竟变得煞白，甚至隐隐泛着青光。
难道这就是鬼修与人类修士不同之处吗？本来他们二人所论的这些事，实在轮不上韩梦一个外族之人插话，但眼见夜挽星因为提及夜司辰之死情绪波动剧烈，竟好似和仙府中那个端方严肃的夜族先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未免她再这样激动下去，发生点什么了不得的意外，韩梦才忖度着说道：“前辈一心为了夜族打算，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修为，是功是过早已无需他人评断。令弟……令弟他想必也不愿见到前辈为他如此伤怀。”
实则她心中却在嘀咕，夜司辰啊夜司辰，若你还活着，若你此刻亦身在这洞窟之中，为何不出来和你姐姐一起来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或许是韩梦的胡言乱语起了作用，又活着夜挽星强大的内心根本不需要别人开解，对自己的情绪便能收放自如。
她的脸色又渐渐恢复正常，先看了韩梦一眼，又看夜十五，说道：“如今秘境灵脉枯竭，境界不稳，随时有崩塌的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一个身具五行混元灵根，且又至少有金丹期修为的修士以身祭阵，才能暂时稳住秘境境界百年光阴。这些话，当初选中你让你修炼五行功法秘术的夜族族长应该都告知你了吧？”
夜十五沉默了。
夜挽星继续道：“若非那位族长鼎力支持，以你五灵根的资质，在这灵气稀薄的秘境之中，断不可能在如今的年纪却有现在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是吗？”
“我当初留下的遗命并未说明这秘境会在多少年之后崩塌，又何时才需要人祭阵。以夜族族长的谨慎，应是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人以防不备。”
“你当初答应的时候想的应该是，以前那些被选中的人都没有到最后祭阵的那一步，想必你也不会……谁晓得，又偏偏是到了你这个时候，秘境竟真的要崩塌了呢？”
夜挽星凝视着夜十五，冷冷道：“你既享受了那么多年好处，又不愿意履行你当初的承诺，却还要来找我质问？未免可笑。”
夜十五捏紧的拳头，和僵硬的表情告诉韩梦，夜挽星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原来这海底的秘境是真的快要到境界崩塌的尽头了，而稳定境界的关键全都系在夜十五一人身上。
这一刻她的心绪竟有些复杂起来，人人都想活命，可有时候偏偏就是这样，有人想要活命，就必须有人拿命去换。但谁也不该为了自己活命去指责别人为何不干干脆脆，心甘情愿地舍身成仁。
她反而觉得夜十五有些可怜，他出尔反尔纵然千般不是，但是人都想活啊！想活又有什么不对呢？
“你既不愿意去做，我也不会逼你。但这件事最后终究要有人去做的。没有你，自然还要有其他人凑齐这五行灵力去祭阵。”夜挽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转身从洞口踏了出去。
洞窟里瞬时沉寂下来。韩梦从地上站起身来，她看了看夜十五，此时此刻她亦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如果是她在小我和大我之间做抉择……她也想象不到，自己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有些大义凛然的话说起来容易，真正临头时……
“夜先生……”韩梦想来想去，也只能说，“没事的，或许还能有别的办法呢？”
夜十五看了她一眼，突然道：“韩梦，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次不让你进仙府吗？”
韩梦也看着他，摇摇头。起初她的确没想那么多……可如今她知道的越多，难免也会有一些猜测。
“像我这样的人，对事情的变化总是格外敏感些。”夜十五轻轻一笑，“自你第一天来秘境，我便知道要起变化了……”
“十年前我闯进暗室见到夜挽星时她正在闭关，我的确是想趁机杀了她，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后面的事了……但是她身边那只狐狸太厉害了，我受了伤逃出来却仍是昏迷了。”
说到此处，他看了韩梦一眼：“后来便遇见你……再往后我便想着一定不要让夜挽星见到你，便是教我死了，也不能让他们轻易事事如愿……”
韩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她终究还是进了仙府，也见到了夜挽星，答应了她的要求，还成了夜澜镜的新主人。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在印证着冥冥中自有天意，各人各有各人的使命。
“你走吧！我想自己静一会儿。”夜十五道。
韩梦心下涩然，她抿了抿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只郑重地朝夜十五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洞窟。
第二日，她在住所修炼，便得夜朝岚兴高采烈地给她传来消息：“小梦儿，消失的灵脉回来了，而且听我爹说，了灵脉处的灵气似乎比以前更精纯浓郁了些呢！”
“哦，那很好啊……”韩梦微微一笑，心中却好似被人拧了一把。
这便是他最终的选择吧……
如此，夜族又可在这秘境中得享百年安稳，只不过这其中却永远的少了一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