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老少爷们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物。
从黑乎乎的昆仑奴到白白净净波斯舞娘，从臭烘烘的吐蕃人到绸布都穿不起的室韦人，这些人到长安无一例外都带着吃惊的目光。
长安人在这时会得意地拿起张胡饼，使劲塞到嘴里，并用老大的嗓门吼出一句关中腔，从而显出自己身在京师的优越感。
西南蛮夷不是第一次见，前些年那个串什么的怪名家伙不是还封了大唐刺史么，昆州什么地方不知道，光听说他们那有大象还有数不尽的猛兽，听说连绸布都穿不起，光知道绑件兽皮晃悠，这得穷成啥样。
姚州来的商队要进城，听说蛮人很多，一群没事干的长安闲人就换上自个最贵重的衣裳，拿上几个胡饼蹲朱雀大街等着显摆。
商队来了，打头的是尉迟家娶了蛮人的家伙。不和他比，那家伙太有钱，光手里横刀都能换自个五身衣服。
后边是蜀中商队的，更不能比，人家拉屎都带铜味。
再后边是帮穿麻布戴璞巾的普通商贩，可这蛮人呢？
寻找蛮人的不止这帮闲汉，李渊带着许多重臣也在朱雀门站着观望，商队要去两市卸货，其余的是昆姚二州的税赋，得运到左库藏让萧刮油盘点。
商队已经转到两市去了，尉迟猛带着送赋税的人在朱雀门开始集结，他现在的身份是姚州市监，需要等待陛下下令才能交接公务。
李渊站在城门上左看右看都没发现蛮人的踪迹，反倒是朱雀大街已经快被挤满了，探查的宫卫回报，城外还有许多牛马等着进城，都是南中过来的。
“让那个尉迟猛过来，问问这到底是咋回事？”李渊觉得情况很不对劲......
看完尉迟猛呈上的公文，李渊有些站不稳，指着上边的数字让杨易念出来。
“姚，昆二州共献足岁战马八千匹，壮牛五千头，茶叶一千担，糖块三千斤，果干两千斤，桂皮一千斤，兽皮五千张，象牙五百，犀角二百，兽筋三千斤，另有存铜无数，不便运送。”
杨易大着胆子念完，自己的额头已经在冒冷汗，这是把南中搬空了还是咋地。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认为姚州都督胆大妄为，肯定是涸泽而渔，会把整个南中逼反的，李渊又递过另一份公文让杨易念数字。
“二州现存足岁驮马四万三千五百匹，耕牛一万二千一百六十十头，战象一.....战象一千四百七十头，粮米不计，都督府统军六.....六万八千三百，另姚城一地聚民两万九千七百户，十一万三千余人，滇南泽聚民三十四万，拟迁五万爨氏直亲至姚州，并于滇南泽，昆弥川各置三城......”
“陛下，臣弹劾姚州都督密谋造反，姚州刺史亦为帮凶。”魏征什么也不知道，光听到数字就跳出来反对，许多御史纷纷附和。
“眼红了是不是，可惜啊，人家压根不想造反，姚州文官武将没一个私授官爵的，全在等着朕派人过去接管。连那个贬为庶民的敬君弘，统帅一万大军震慑东爨，知道他官职是什么吗？是姚州刺史府衙役，那个羊雄统骑兵近万，官名居然是姚州都督府亲卫。”
李渊顿了顿，指着尉迟猛说：“这是尉迟敬德家的商队管事，随军打完昆弥川又智取堂狼，现在只是个从九品的市监，连个任命文书都送到朕这批核。你们说，他们图的啥？没事就弹劾，弹劾，连个公文都没看全乎，你们这是在捕风捉影！”
魏征低着头不敢说话，太子死了之后，属于太子系的文官就只能乱刷存在感，免得被人遗忘。
李渊心情大畅，挥手示意尉迟猛带队入皇城，把东西清点入库。
“对了，怎不见蛮人？”李渊随口问了句。
“回陛下，他们都是蛮人，但已服王化，连衣着都与汉人无异。不过这些个蛮汉不如他们的娃，那些蛮娃现在都快把论语学会了，唐话说的那叫一个熟溜，不比关中娃子差，论起学问，估摸着还要强点。”尉迟猛恭恭敬敬的回完话，赶紧跑下城楼招呼手下进宫卸货。
蛮人见李渊在城楼上挥手，赶紧高呼万岁，然后赶着牛马开始进入朱雀门，宫卫和左右侯卫紧张得要命，这帮蛮子虽然没武器，可人实在太多了，要是闹腾起来，怕是大半个时辰才能杀光。
有钱的蛮子，这是长安城传出的新名词，象牙犀角，牛马牲口还有吃不完的米粮。这让京城的居民倍感失落，长安除了产达官贵人，好像没别的东西。蛮人们拿着尉迟猛用铜器换来的钱在西市大肆挥霍，还好知道酒楼不是自己能去的，因此只在路边小摊买东西。
一人一贯钱虽然不多，可量大啊，卖胡饼的差点没累死在西市，三文一张的胡饼人家围过来五六百人，也不吵闹，全排着队在那等待，刚想歇会就是百十双眼睛瞅着，吓得卖胡饼的老汉赶忙叫人帮忙，要是弄不出来估计会被人给吃了。
从针线到胭脂，从胡饼到乳酪，西市的小贩这几天做梦都能笑出来，只有卖枣糕的不知得罪了谁，一个蛮人都看不上，害的本地人都不买，让枣糕贩子欲哭无泪。
侯君集正在家琢磨呢，管家报信，侯老爷子让人送东西来了。
上好的象牙五对，犀角十只，战马十匹，外加桂皮和糖块，还有好多铜器。
假公济私的事情这在大唐很常见，侯大宝要是不给家里弄些好东西回来，往后会被人当另类，排斥在大唐官场之外。
尉迟猛没办法进宫，只能把送九江的东西托付给侯方，自己去侯家村送牛。
尉迟宝林看到侯方想入宫，赶紧跑一边询问，得知自家也分到不少好东西，顿时高兴的张牙舞爪，结果被上司一顿训斥。
杨管事今天春风得意，侯方进宫只找他帮忙赶车，出手就是个象牙碗，还搭着筷子和勺，硬是凑成一套，宫里都不一定有这玩意，不收还不行。自己念叨着侯大宝的好处，烧了几年冷灶，这苦心算是没白费。
嘉寿殿门前熙熙攘攘跟西市一般，宫女太监嫔妃全是来拍马屁的，苏捷舒照例闭门不见。杨管事得意洋洋看着几个以前的对头，心里跟喝了凉水一般痛快，径直朝侧门走去。
老嬷嬷听到是杨管事，赶忙把门打开，三辆马车的东西差点让外头的人叫出声。
杨管事隔着门缝就大声喊：“这象牙，这犀角，还有这鎏金铜器全是爨人的宝贝。但再宝贝也不及侯校尉亲手给公主做的水果糖，外头都卖到二十文一粒，关键人还不稀得卖，咱家这是托公主的福才能分得这么大一包，得值百十贯钱吧。”
杨管事在那显摆，让苏捷舒很是无奈，只能由他去，这几年在宫里因为照料九江他可没少受气，现在就当补偿了。
九江不想看象牙那些，侯大宝给她的信里画了一幅画，上边是两只鸭子，并告诉九江他找到荷包上的东西了。
老嬷嬷翻到第三辆马车才看到上边的笼子，里边关着两对黄绿色的动物，从未见过的老嬷嬷一眼就认出，那是鸳鸯。
“真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鸳鸯！”九江在笼子旁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