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干净了嘴中石块的灰狼，看着一脸犹豫的墨，和才给了自己一记重击，现在却又盯着一具尸体纹丝不动的古怪女人，心里愈发觉得有趣。
铜头铁骨豆腐腰，它对这一点是有着自知之明的，因而也是做了最多的防范的。就好像人族的武夫最怕被伤到两肋，也最难被伤到两肋一样，再怎么出其不意，想要一击命中灰狼的腰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它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但是对方能轻易攻击到自身要害这个事实就足以让它十分戒备了。
它本来是前往围攻人族一艘坠毁的宝船的路上的。
那艘船从开始低空飞行时起就已经吸引了很多注意。在这个时间点一艘宝船开进了邹国境内，想不惹得众妖浮想联翩都难。当然，在火灵余孽的气息出现，而两个人族强者破船而出的时候，所有妖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些人是来追杀火灵余孽的。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大妖不愿意参与这场围攻。即便是人族，但是既然是为了追杀火灵余孽才来的，那么自己不去帮忙就算了，现在去趁火打劫就实在是不知好歹了。
不过妖魔之间可没什么约束关系，你不愿意去，那我去也不关你事。蕴含大量灵气的肉体是修行路上的大补之物，有机会的话怎能轻易放过呢？
说起来，灰狼其实是很不喜欢所谓“修士对妖魔是大补之物”的这种说法的，这种说法本身就意味着妖魔接受了，或者说至少是被人类的价值观影响了。
修士对修士就不是大补之物了么？妖魔难道就不能吃妖魔了么？自己还是头普通的狼的时候还能吃兔子呢，怎么成了狼妖，碰上兔妖难道就吃不得了？
这也是为什么它更多的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呆在这里的，无论是这所谓的妖国，还是围攻人族宝船，它其实都无所谓。在它看来，这些为了创建妖国而来的妖魔，和那些灵族没什么不同，无非就是走了两个极端而已，说不定这边还更严重一点。
它来这邹国的目的就一个，万一这些家伙真的成事了，真的真的到了颠倒乾坤的地步，自己一定要保下兽（动词）人堂的那些人才是。这些靠着烹饪妖兽，做所谓丹膳而在修行界立足的家伙还是有一手的。生吃固然也不错，但是既然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野兽了，有点追求不也挺好。
灰狼多次潜进过这兽人堂的百兽宴里混吃混喝，每吃一次都会令它对人族改观不少，就是可惜这些迂腐的家伙不肯用人做上几道菜试试，它绑来过几个，却一个个的宁死不从，又舍不得杀，只能放了，憋气不憋气。
要不干脆自己培养一个？找个人送进去学做菜出来给自己吃不也挺好？
心念及此，它突然对墨开口道：“那边那个山神，这村子里有没有擅长做菜的？都拎出来让我看看，要是有看得上眼的，我就不找你们麻烦了。”
墨一脸懵逼。
是这个世界的人都这样么？还是自己运气不好正巧碰上的全是奇葩？这都哪跟哪啊？
墨现在自然是无从知晓，无论是修士还是妖魔，修炼有成后本质上边和凡俗已经不同。
当然就像凡俗社会中有着基本的价值观和共识一般，就算是修士和妖魔的思想也总是有迹可循。除了天生异种，没有人或妖天生就能拥有识海，修士的思考方式和凡人并不会有太多的不同。
但是有些隐士，或是一些天生比较独特的家伙，他们往往任由自己的识海随心绪而荡漾，偶尔激起的一道浪花就会化为他们的言语与行动，在外人看来自然荒诞甚至疯狂。
比如刘伶，在保有肉身和彻底化为火灵时思考问题的方式就有些微的差别，即使他仍然是他。
所以没错，墨就是“命运”很奇怪，现在才会总是碰上这样的家伙。
墨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才想着吃了自己的家伙一眨眼就开始朝自己要厨子的这个事实，对灰狼摇头苦笑道：“虽然我觉得我要是跟村里人商量，他们肯定会很乐意把厨艺最好的那个人给献出来，没准还会有人自告奋勇也说不定。若是他们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也说不定不会有什么异议。但是你既然问我，他们既然还不知道，那么我的答案，就是不行。”
对着露出意外神色的灰狼，墨指了指自己：“想带走村民的话，杀了我然后再自己去和村民说就好了，用不着问我。”
“你傻的么？”灰狼问道，尾巴微微摇晃，“我要是为了吃他，那还挑什么厨艺好的啊？我要他肯定是有别的用处，对他而言说不定还是场造化嘞！”
一边说着，它就一边这么直接咬了上来。
虽然只听它说的话，还会以为是要继续交流，但灰狼可不是会被他人的常识束缚住的家伙。确实有不少因为它的这种习惯而重伤甚至直接身死的对手，不过这可不是在耍什么小心眼。它想得到回答的话，当然会等待对方回复，可它已经不在乎对方怎么回答了的情况下，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不攻击过去干什么？在原地发愣么？
可还没等它真正碰到那个小山神慌乱而拙劣的防守，它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一只看似无力的手掌，正在逼近它的腰部。如果不停下来，就肯定躲不开。
就算完全感觉不到那只手有什么攻击性，但哪怕对方没有能力重伤自己，它也不想被人摸自己的腰部。在搞明白对方为什么能无视自己的种种防备之前，它不介意保持最大程度的警戒。
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恍惚的女人，灰狼一阵犹豫后，又突然对墨笑道：“小山神，我不跟你们纠结了。不过我劝你一句，就你这点本事，要是真的想保护那个村子里的凡人，那还是赶紧离开才好。小妖小怪的，村里那五个修士就足够解决，像我这样的大妖怪，你们几个都不顶用。西边坠毁了一艘人族修士的宝船，有本事的妖怪都被吸引过去了，一村子凡人在这个时间点可入不了它们的法眼，不过一个摆在口边的山神金身就不一定了。“
“这么些人，在这个位置想跑出国境是不可能的，最后会怎样全看西边那艘船的情况了。那艘船上的人要是完了，搂草打兔子，这一村人就是点心了；那艘船的人要是挺得住，不管是人族提前决定打进来，还是去追杀火灵的那两个修士回来后，那些妖怪觉得不好啃，决定‘给这些追杀火灵余孽的人族一个面子’，修士肯定也会顺手救这一村人出去的。毕竟不是正道修士，可坐不了彩霞门的船。“
说完，又完全不理会因为自己打一半突然开始说话，说一半突然开打，然后又突然停手给起建议的行为而陷入混乱的墨，一边戒备着莲儿，一边离开了。
在墨缓过来之前，莲儿迈着有些摇晃的步伐向他走了过来，问道：“陆海棠是你杀的么？”
墨连忙回答道：“是，她跟我说自己出去后若是再次出现在我面前，那就不要犹豫，直接杀了她。她进入这座山时，我感知到她变成了……其他的什么东西，于是就依言动手了。”
莲儿听完突然把陆海棠的尸身甩向了墨道：“她让你杀你就直接杀了？好歹是认识的人就不试着救一救么？那狼又是怎么回事？村子里进了妖魔，你就扔下村人跑出来灭口？”
墨突然觉得好委屈。
但是却不能不解释，不然这一关说什么都要过不去，只得说道：“村里的修士基本都跑光了，就剩下五个人。这条狼突然潜入，虽然我抢先动手但是根本不是对手，这时一个好像会算命的拿着玉牌的人跟我大喊了句东边，我又正好感知到了她，就没多想的过来……”
“过来杀了她？”莲儿失笑道：“听你的意思你应该是陷入绝境了啊？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不该是希望人帮忙么？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帮助么？”
要是陆海棠没死，你就未必会有空闲管我的死活了吧……这话墨可不敢说出口，况且自己也不是真的为了这个才杀的陆海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靠直觉行动，这是墨一贯的习惯。
依稀记得生前有个英文教师提出过坐飞机在雪地中遇难后，靠着仅有的物资该怎么办的问题。自己的回答是尽力朝着地图上的村庄走，当然，不是正确答案。
正确的做法是尽量保暖，在原处等待救援，免得救援队来了之后还找不到你。
听了之后，当时的墨自己也认为那才是对大多数来说最正确的答案，但是墨知道，那个正确不属于自己。他就是比起把自己的命交给救援队能否及时来，更希望交给自己的腿来决定的那种人。
并不是不信任他人，或是过于相信自己的这种问题，他只是害怕那个可能的，在死前埋怨他人的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的可能，他也会转身走开，宁肯死前告诉自己“我活该”也不去愿冒让自己认识到自身的卑劣的风险。他觉得人性根本经不起考验。
重生之后，墨有了什么变化了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至少墨不会指望一个对自己说过再见面就杀了她，然后就真的变成了奇怪的东西回来了的家伙能帮自己。
而且墨觉得，不管那陆海棠到底干了什么把莲儿逼成了这样，莲儿也未必就真的是觉得自己也掺了一脚。她可能只是因为失去了发泄的对象，才靠着诘问墨来保持精神而已。
但是知道归知道，这也不是能讲道理的情况啊。
能跑，就好了，这种时候要等对方自己冷静下来，而不是硬劝。
可跑不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