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白雾中的情况的？”
在墨看来，那就只是笼罩了一郡之地的白雾而已，可悟心却直接做出了神国降世，死者苏生这样的结论，墨觉得自己必须先问清楚这个。
“在第一次与施主交谈过之后，贫僧心中思虑为我佛所怜，经一天一夜后得一神通，贫僧妄称之为‘与乐拔苦’。得此神通之后，贫僧便可感悟到身边众生为何所苦，虽然并不能直接知晓如何与众生乐，拔众生苦，但是贫僧却因此不用迷茫。本应如此的……”
悟心说到此处，看着怀柔郡内的白雾，泪流满面道：“我能感应到那些死而复生的无辜百姓心中的恐惧，惊慌，和得以复生的喜悦；但是也能感觉到神国之主心中的不满足，那深不见底的贪念。我知道，即使我，贫僧对此无能为力，也一定会有高人出手解决此事，但贫僧却不知自己应如何做才对了。”
“若是不去阻止神国之主，会有更多无辜的生灵被它吞噬；若是阻止了它，这些重获新生的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悟心身上竟是出现了和神灵金身类似的崩裂之相，显然信念已经彻底动摇。
重点不是自己有没有能力，而是自己该不该去做么？
莲儿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想。有一个无需留手的好敌手出现了，打就完事了，懒得去想那么多。
墨也无所谓的，这白雾中即便真是悟心所说的情形又怎么了，所谓的死而复生还不是作为那个凶神的奴隶而已？这些人还有感觉么？还会有生老病死么？比起他们，当然是还相对自由的活着的人更有价值。
但是这个悟心和尚似乎把众生平等的理论到处乱套的样子，竟是要活活把自己想死了。
墨有些失望道：“你先前跟我说你觉醒了神通，我还当是多厉害的东西，结果你还是停在有缘慈悲的境界不是么？亏你还把无缘大慈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
心境已经近乎崩解的悟心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对着墨长拜道：“请墨公解惑！”
墨有些烦地说道：“解惑……我不是和尚，更不是哪里的佛祖。就算是在一张纸上打印上了佛经，纸也不会因此变成什么圣物，我姑且说，你姑且听就是了。”
“你还停在有缘慈悲的境界，心中慈悲仍是因众生而起。你眼中的众生之苦，也不过就是生老病死，贪嗔痴慢疑，你竟然就因此觉得自己不用迷茫了，呵。若是碰到了因穷困而苦的人，你要怎么与乐拔苦？”
悟心竭力收拢着逸散的神识，回答道：“若是仅仅给予钱财，那也不过是一时之乐而已，穷苦之人骤得巨财，也只会铺张挥霍，待到钱财用尽，不仅会回归原点，甚至还会因得而复失更加痛苦。欲解除穷困之苦，就要授以致富之法，才能自给自足，远离穷苦。”
墨心情稍微舒缓了一点。
他是很认同“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这句话的。虽然人们大多只是使用举一反三这个成语来称赞他人，却忘了以孔子的标准，举一反三根本就是最底线，做不到的孔子便直接“不复”了。当然，进入了教育普及的年代，这也可以视为孔子的时代局限性，但是作为一个人，非要墨去教那些做不到举一反三的人，那得多痛苦？本来讲一遍就可以的东西非得讲三遍，心情如何能不变差？
“至少你还想得到授人以渔的道理。不过你这样做，就算是解除了这个人的穷困之苦，可之后呢？有了钱，就会想要权力，想要名望，想要刺激；就算是什么都不缺，没准又会想要真爱，想要空闲，想要平静的生活；就当你竭尽了全力，给了他一个作为凡人而言完美的生活，可他要是又想要修行了呢？那就让他修行！结果他又要苦恼自己资质不够，没有机缘，这修行之路怎么就看不到尽头……嘿，这还只是一个人！你一直念叨什么来着？众生？”
墨看着眼前这个连救猫还是救鼠都决定不了的人，竟然还因为该不该阻止这个凶神而心境崩解，说得难听点，他配么？
悟心的心境差点被墨这个冲击疗法直接打死，眼神已经有些发虚了：“难道说菩提寺那种做法才是对的么？难道我其实走错了路么？”
墨也发现自己有点坏心眼了，咳了一声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做法了么？解救苦于穷苦之人，就要授以致富之法。同样的道理，有这么难想么？”
悟心却不停地摇头道：“但是人之欲望没有止境，授予一法，拔得一苦，与得一乐，有何意义！难道真要像菩提寺一般，以法术令人忘却苦乐才是正道？”
WDNMD真就洗脑啊！以后可得当心菩提寺那帮人。
“那如何算得上正道！入了旁门而不自知，真是可笑。你所授之法无法令人解脱，只不过是因为你的修行不足，所得之法境界太低而已！”为了避免自己认识的人里出现一个洗脑狂魔，墨义正辞严道。
这个世界的佛家经典看来根本就不齐全，说不定还被那什么菩提寺垄断了也是说不定，悟心这种程度的佛家修士竟然连这么粗浅的事情都想不通。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和尚，也没有真的进行过任何佛法修行，所以我接下来所说的，都不过是纸上谈兵，是我的妄念而已。然而就算是我的妄念，也比你现在的迷茫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所以给我听好了，别弄得你佛心崩解是我害的一样。”
当然没人这么说过，墨就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自我意识过剩。
“想要认识真正的法，你首先就要认识到这个世界是虚妄的！”
悟心大惊道：“世界如何是虚妄的？”
听听，这也是一个佛家修士该说的话？
墨真想直接就给他一个当头棒喝，但是不把对方引导到领悟边缘的话，所谓一喝便不做一喝之用，就与泼妇吵架之时大声者胜无异了。
对方无知到了这等地步，连一隅都未曾看见，就苛责他无法举一反三，那却是墨不讲道理了。
“世界就在这里，你存不存在都不影响其运转，但是你所认识到的世界却必然是虚妄的。”墨耐心地解释道，“你能看见我，是因为有光，若是一片漆黑，你就看不见我了。可你看不见我了，却不代表我就不存在了，只是你的视野中没有了我而已。只是视觉，就已经有如此大的偏差，那么算上全部的五感呢？你觉得甘美的食物，对没有味觉的人来说却是索然无味的；你觉得寒冷刺骨的环境，对于生活在那里的生物也许反而惬意自在，若是把它们带到了你觉得四季如春的人间天堂，它们就要被你活活热死了！再算上灵觉呢？你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有多么大的错误了么？知道的越多，你就越无知，我说你所认识到的世界是虚妄的，有什么不对么？”
想必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悟心连心境的崩解都停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墨。
“想要解救困于穷苦的人就要授以致富之法？何其可笑！”墨取出了一枚拿着好玩的圆形方孔的魏国铢币，说道，“那穷人用你所授的致富之法赚取了大量的钱币，就不再受穷困之苦了？那么魏国要是像邹国那样没了呢？这就是一堆破铜片了，你要他靠吃铜片过活么？”
墨又拿出了一颗中品灵石道：“灵石，修士们拿它当钱用，因为它数量够多，价值稳定。可若是没有修士呢？对凡人而言这是什么？一块好看的石头而已！”
“我说你认知中的世界是虚妄的，有何不对？”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悟心百思不得其解，抓耳挠腮道，“那我又该如何是好？我又能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事？”
“这便是慈悲的第二层境界法缘慈悲的意义了。你的认识是虚妄的，但是‘法’却是不变而永恒的，掌握了‘法’便掌握了真实。世人之所以困苦，是因为活在虚妄之中，只要授之与法，自然可以认清现实，远离痛苦。悲，因众生不识法；因而生慈，授众生与法。我所知的法缘慈悲，便是如此了。”
悟心身上裂痕瞬间消弭，面露华光，大喜过望道：“如何得法？望墨公……”
“喝！”墨大喝一声，同时以金身之力凝出了一根棒子，“砰”的一下敲在了悟心头上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又陷进妄念之中了么？到底你是佛修我是佛修？”
“我懂了！我懂了！”悟心狂喜乱舞之后，又跪在墨身前道，“授法之恩，永生难忘！”
墨这次没有去扶他，他现在对这个世界还是有些了解了的，知道自己今天说给悟心的这些话对他能起到多么大的作用。这一跪，若是自己不受才是不美之事，说不得悟心就要因此记挂上一辈子。
不过墨的心情现在也好了不少，因为悟心没有不知好歹地问他无缘大慈的问题。
先不说修行之事必须循序渐进，好高骛远是大忌。要是他真的问了，那就是犯了贪戒，只会离正法越来越远。
墨从没有进行过任何佛家修行，说到底也只能把自己的妄念告诉他而已，就他现在这个境界，根本就是听多错多，不如不听。
素听闻佛家神通善摄恶鬼，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帮手，接下来闯这白雾神国也能多一份保障。
“墨公，我们走吧，贫僧现在，有话要问这神国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