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树生把纸窗推开了一条缝隙,看着在街上彷徨着的白色人影们,心中止不住地叹息。
起初这些人影还会惊慌失措。
后来在一些有名望之人的领导下,有些人试图接受这样的新生活,有些人则蜷缩在角落等死。
而现在,全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无规律地走动着。
这并不正常,人的精神没有这么快就会崩坏才对。
可现在这种情况又有哪里是正常的?或许这屋外的时间也并不和屋内同步。
现在这怀柔郡中,还没有变成白色的,可能也只有这间屋子了。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白色凶神曾盯着这间屋子长达一个时辰,冯树生还以为自己就要在不知己不知彼的情况下直面对方了。
所幸张家之人似乎还没有就此放弃的抵抗,自己才能再多庇护这个屋子一段时间。
自己能有这种能力,多亏了这本异界的经典,尽管他现在并不清楚其中原理。
刚刚获得了这本异界经典时,他几乎是兴奋到忘形的,他本想跟胡鸾凤分享自己的喜悦,却看到了遮着面纱的她。
他看过那张脸,也知道长了这样一张脸的女性注定只能有一个命运。
无论她是江湖女侠,是大家闺秀,还是乡村采茶女,也无论她是少女还是他人妇,只要那张脸被这个世界看到,她的命运就注定了。
她是红颜,就注定被浇灌以祸水。
后世看到了那血色的风光,往往要踩着她们爬上道德的高点,再唾弃道:“红颜祸水。”
却不记得,真正应该被唾弃的,不应该是争先恐后地泼洒祸水的那些人才对么?
但是这就是这个世界,冯树生只是一个臭书生,又做得了什么?
他曾下定决心,和她隐姓埋名地生活上一辈子。
而当那张面容为了救他而被毁掉的时候,他心中竟忍不住为此窃喜。
这样一来,自己就不必放弃自己的理想也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因为她当时也表现得很开心,他也就没有发现自己这种想法到底有多么卑劣。
她不会去遮住那张被毁掉的脸的,因为那对她而言其实意味着来之不易的自由。
也许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情况,也许是那可憎的命运不肯放过她,而那张保护了她二十年的面具也已经毁掉了,她才只能用一张面纱将就。
而他,竟然有些欣喜。
他明明已经在心中理想的指引下找到了那梦寐以求的异界经典,他明明已经不可能再去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了。
可他却在为自己的伴侣的美貌而开心。
如果。
如果有一天,他的君王问他,为什么你的妻子总是遮着面容,不肯示人呢?
如果君王看到了她的容颜呢?
会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
可他第一反应还是感到了开心,即使他已经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理想了。
所以他放弃了她。
所以他看到了那个为了她不惜自我封印深入人类的郡城内部的妖魔时,才会有些自惭形秽。
那么他得到了什么呢?
他看着屋中受他庇护的二人。
那是元气大伤的晋国武神司马仲和在皁游山失去了是所有亲兵,有些一蹶不振的态势的裴昭。
作为事件发生时城中神格最高的存在,司马仲即使察觉到了危险,并在自己支撑不住之前找到了因为不受白雾浸染而鹤立鸡群般醒目的这间屋子。
没有了军队的武神实在是十分无力。
冯树生真的很好奇,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注定要失势的将军到底有什么值得武神保护的必要。
在得知冯树生是因为得到了一本异界经典才拥有了这等异能后,武神大喜过望地许下了无数的承诺。
但这只不过是意外的收获而已。
冯树生当然不是因为预见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才滞留于此的。
他是因为迷茫才会在此止步不前,因为他没能发现这本异界经典到底要怎么用才好。
本以为这会是和佛家类似的,可以带给有所感悟者某种神通的修行方式。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获得任何修为,他有的只是从两句有所感悟的话语中所得到的奇异能力。一个是察觉一切非人异类的能力,一个是像现在真这样屏蔽神灵的力量的能力。
但是仅此而已。
这样的力量或许可以为他谋得一官半职,却绝对无法实现他的理想。
而现在回去找胡鸾凤的想法则进一步地侵蚀着他的内心,让他心中的自卑越来越大,几欲疯狂。
如果这屋内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也许早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姜封神就躺在在巨大化的凶神的肩膀上,与先祖附身的张家族长“战斗”着。
那张家族长手持缠着十数条银龙的蟠龙杖,更有数条银龙见首不见尾,穿越着时间与空间降下道道银色雷霆。
现在所承受的攻击,可能来自于三息之后某只神龙的一次摆尾。
而认为已经被挡下来的一记雷霆,可能其实造成了五息之前的一次空间裂缝。
两息前好像躲了过去的一爪,可能在一息后化为神风,在身上吹出一个窟窿。
“真不愧是窃取了龙气所做出来的最终手段,看这个样子,恐怕晋国还未从魏国出逃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吧?我看这些银龙可有点魏国龙的影子啊。”
然而面对着境界如此之高的攻击,身体已经被击散数次的姜封神却十分轻松地在和自己的对手搭话。
“我实在是感到十分的荣幸,这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啊。只可惜,哪怕用了牛刀,杀不死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这些攻击实在是高深莫测,可能甚至有能力伤到乃至杀死一些日升境的大能吧。
除非在空间的规则上能够有超出积累了近千年的张家的领悟,没有谁能完全挡下这样的攻击。
但是哪怕不用这么夸张的攻击,对本来就挡不下来,也不打算挡的姜封神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别。
挡不下来的攻击,不挡便是了,只要还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支撑着他,他就不会消亡。
当然,这也导致了在神国中重生的人们的精神被迅速地摧毁。待到最后一个人的灵魂被摧毁之后,就要开始消耗他们的身体了。到了那时,这神国本身估计也就到了极限了。
不过现在的他有着半个幽南郡和半个怀柔郡的支持,面对只剩下半个怀柔郡的张家族长,他耗得起。
想要杀死现在的他,除了用比他还多的能量去耗死他,就只有如传说中那个突破到日升境的姬长老一般,拥有斩断精神与灵力的联系的能力的人才能做到了。
没办法,对方终究不是真的日升境修士,只是世家的先祖神灵罢了。哪怕它能杀死一些日升境的大能,也做不到和日升境大能一样的事。
面对处于自身神国之中的神灵,若是做不到毁掉整个神国,就只有杀死对方的精神,或者封印对方这两条路而已。可惜,张家族长不懂,或者说,不够懂。
张家族长的这等威能,足以在日升境大能的威胁下保护张家,却没办法在这场两败俱伤的战斗中占据上风。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承认输了,你要我为算计你而道歉也可以,为何不能放我们离开!”张家族长估量着每催动这些银龙行动一刻就要有多大的消耗,心痛的滴血。
姜封神想不明白了,身体再次重新凝聚后,单膝坐起,把右手放在右膝上,左手支地笑问道:“离开?你们张家的积累被毁掉了多少了?而且法力波动已经传了出去,你们曾窃取了龙气这件事也瞒不住了,你们和我这个邪教徒合作过的消息也会被幽南郡守传播出去,大家都会知道你们是自作自受。你们就算逃走了,也离不开一个被吃干抹尽的下场,正常而言这时不应该拼死一搏,哪怕杀不了我也不能让我好受才对么?”
张家族长压抑着发疯的冲动,劝解道:“那是你们这些野修才会有的想法,我们世家是不一样的!千年积累一朝毁掉如何?就算支离破碎,就算寄人篱下,就算背尽骂名,只要能活下去,只要家族能延续下去,无非是另一个千年罢了!”
姜封神也忍不住正坐拍手道:“好气魄!”
张家族长看到了一线希望,在不会给对手造成可乘之机的情况下稍稍放缓了攻势,循循善诱道:“姜仙师能有如此成就,我们张家输得心服口服。但是这样消耗下去对仙师没有任何好处,我们绝不会束手待毙,就算仙师最终杀死了我,也什么都得不到,白白地损失了来之不易的力量,何苦来哉?”
姜封神却还沉浸在之前张家族长所说的世家延续之上,自语道:“战乱之时,你们世家多方下注,而且下注之后落子无悔,分出去的那一支应该是做好了与君主共存亡的觉悟,所以总能有一支成为胜利者;平日里,则是开辟许多不同的产业,并预留出许多的分家,就算是现在,在其他州郡你们张家也是有分家存在的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跑呢?想必是分家可以有许多,但是先祖之灵却不可有失,失去了先祖之灵,那就已经不是同一个张家了。”
思路捋到这里,姜封神问道:“如此说来,你存在的年头岂不是比许多的大妖都要长了?”
张家族长还以为他是想要得知什么上古秘辛,看到希望的它连忙回答道:“只有千年的世家,没有千年的王朝,世家之积累……”
“得了吧。”姜封神大笑着打断了它,“你不过就是一个靠着牺牲自己的子孙来延续自身存在的老怪物而已,什么世家,原来如此。这样说来,还真就没有听说过哪个世家被彻底消灭啊,最多也就是一时失势罢了……既然如此,今天就在这,就让我成为第一个真正消灭了一个世家的人吧!”
“你,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世俗世家就是如此,永远无法真正的理解修士的想法。
只要今日灭了这个世家,姜封神确信,自己的修行将会是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