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时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你今日便动身去蕲州,去投奔你舅父。”
周仲杰大惊:“父亲,局势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周康时摇摇头道:“水无源不长,木无根不活,秦州城便是我们的根本,我们失去了根本之地,如果不能夺回,那就只能走向败亡。待云州之兵回来,为父再作最后一搏,若还不能夺回秦州,那这秦州城下便是为父的葬身之地。”
周仲杰毅然道:“既然如此,孩儿愿意留在父亲身边,和秦州共存亡!”
周康时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坚毅的神情,心中略感安慰,但还是摇头道:“父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一个,族人都失陷在城内,存亡不可知,我周氏世代公卿,不能到我这一代失去承继血脉的人。你到了蕲州,万事都要靠自己,不可再胡闹了。”
周仲杰哭道:“父亲,孩儿错了,孩儿错了。”
周康时道:“基业丢了也就丢了,我周氏先祖不过是一牧童,最终辅佐君王建立基业,才有了我周氏的富贵。只要你不忘记我周氏之荣光,日后我周氏总有复起的一日。”
周仲杰点头道:“是,父亲,我记住了,我一定不敢忘。”
周康时伸手抚抚儿子的头,温言道:“行了,你收拾收拾,就去吧,不必来辞行了。”
周仲杰向他的父亲跪下,拜了三拜,便站起身出去了。
一辆马车驶出营门,周仲杰带了两个仆人,两名护卫,踏上了去蕲州的漫漫长路,行到高处,周仲杰下车眺望山下的大营和落入敌手的秦州城,他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周康时接到定阳城破的消息,秘而不发,继续挥军猛攻秦州城,从云州撤回的五万人也加入攻城,秦明等人拼死抵御,城墙一日三易主,战事至夜不息。刘景兴接到秦州求援的消息,便尽起精锐,令蔡谟
为先锋,倍道兼程,前去救援,自己提大军在后跟来。
当蔡谟到达的时候,秦州城下激战正酣,闻说宿州军援兵赶到,周康时分兵来迎战,蔡谟不及布阵,便亲自率领亲兵冲锋在前,部下受其鼓舞,也奋勇争先,大呼酣战,一战击溃敌军。蔡谟也不进城,而是在距秦州军西侧五里处下寨,以威胁秦州军侧翼,使其不能安心攻城。
每当秦州军攻城时,蔡谟便出营进行牵制,数次击溃周康时派来阻截的军队,如此两日,周康时都没能对秦州城发起像样的攻击。秦明和苏信趁机修缮被轰塌的城墙,修补被烧坏的城门,打造守城器械,岌岌可危的秦州城又变成了坚城一座。
第三日,刘景兴率大军赶到,周康时趁其立足未稳,尽发大军来战,两军从正午战至月升,未分胜负,秦明率军从城内杀出,袭击其侧后,周康时才令大军稍稍后撤,此时士卒已经疲惫,不堪再战,两军各自撤回,以备明日再战。
当夜,周康时正在帐中筹谋明日战事,不料耳边突然传来阵阵喊杀之声,周康时大惊:“有人劫营?”连忙命人点起火把,引军来战,不料外面鼓噪了一时,便又停止了。周康时便令各军回营,自去休息,不料过了半个时辰,喊杀声又起,还有火箭射入营中,周康时道宿州军劫营,连忙又聚合士卒,准备出战,不料宿州军依然不来攻打。周康时知道这是宿州军的计谋,是来疲惫己方士卒的。但是他又不敢不应,万一宿州军由虚转实,岂不是要吃大亏。
这一夜,周康时麾下士卒一夜未眠,均觉得十分疲惫,周康时有心出战,但是疲惫之师,怎能敌对方养精蓄锐之军,是以只得在营中休整,不再要求出战。
虽然不再出战,但是战士们依然要吃饭,周康时军中的粮食逐渐耗尽。周康时正在中军大帐中发愁,虞鉴进来,看周康时这幅样子,建议道:“主公,军中粮食将尽,就目前的形势,攻下秦州城已经不可能,不如舍去此地,率军北上,北方依然有三郡之地,再加上得自云州的四郡之地,依然有七郡之地可以作为基业,日后徐徐图之,总好过今日在秦州城下碰的头破血流啊。”
周康时叹息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秦州城乃是祖先基业,何忍弃之。”
虞鉴知道这个主公优柔寡断的毛病又犯了,又道:“主公只是因粮尽暂时后退,日后还要回来的,怎能算是丢弃祖宗基业呢。”
周康时还是下不了决心,点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且容我三思。”
虞鉴无奈,催促道:“主公宜早做决定,军中之粮只能坚持三日了。”
当夜,张溪故技重施,依然令人每隔一个时辰,便在周康时的军营外鼓噪一番,作劫营状,周康时派兵出来围剿,也无什么效果。渐渐地,听到鼓噪声,士卒都不出营,依然熟睡。就连周康时都有些松懈了。
黎明时分,营外传来鼓噪喊杀之声,众军都不愿起身迎敌,自顾在营中熟睡。周康时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心下不安,连忙起身去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宿州军真的来劫营了,现在偌大的军营中到处都是火光,士卒到处乱走,遇上来劫营的宿州军便被砍翻在地。
周康时蓦然看见一员小将带着三百余人,直奔他的中军大帐而来,途中凡是有阻拦的士卒,都被那小将身边穿着重甲的士卒砍翻。
周康时大惊,连忙喝令亲卫列阵,这时虞鉴赶来,拉住周康时的袖子道:“主公,事不可为了,快走吧!”
周康时指指前面,道:“还走得了吗?”
虞鉴回头一看,那小将的速度快得惊人,就几句话的功夫,竟然已经穿过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冲到了大帐前,和周康时的亲卫厮杀在一起。周康时的亲卫都是从秦州军中优中选优,选拔出来的武艺精熟,武勇过人的汉子,但是在这些人面前,一个个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那名小将如风般掠过战场,来到周康时面前,含笑施礼道:“可是周使君当面,刘宿州久仰使君风采,想请使君一会。”又对虞鉴道:“这位是虞先生吗,也请一起吧。”
周康时道:“我已军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惺惺作态?”
张溪笑道:“刘宿州宅心仁厚,不愿多做杀戮,周使君大势已去,不如让士兵停止抵抗,既可保全族人,也可让这些忠勇的士卒还能回家看见他们的父母妻儿。哦,你看你的亲卫都快死光了,何必呢?”
周康时瞠目怒视张溪,张溪怡然与他对视,周康时长叹一声,道:“你让士卒停止追杀,我愿降。”
张溪笑道:“好!”转身便走,亲卫们纷纷跟上,周康时的亲卫也不敢追击,就这样看着张溪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