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灵眼梢瞟过那头小灰狼,小灰狼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不敢再去看梅灵的笑眼。

    狼王大婚从简,一个说法是新娘出身不好,娘家使不上劲,所以简单办了。另一个说法是狼王与狼后伉俪情深,狼王刚刚受过天雷,不宜大操大办,但二人结为夫妻的心思迫切,也就赶紧办了,不得不照顾狼王身子从简。

    总之不管怎么说,来的宾客都不多。

    广然自路子封醒来,便没有见过路子封,如今一身喜服的寒润站在狼王洞前,看到梅灵与路子封,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原因,面上也没什么喜色。

    广然深吸一口气,唇部强行抑制住不再颤抖,道了声:“先生。”那眼神像是把路子封这些年颠沛人间的岁月都看穿,直到路子封由管家引进去了,他还追随着路子封的背影。

    “我们的狼王殿下看到先生很是激动呢。”梅灵道。

    “来的人不多。”路子封环顾四周道。

    “我本就是由先生寄样在这里的,与这一族本就没有什么血缘亲眷,先生也该知道,我们孤皇山的生灵,大多都死绝了。”广然跟上来道。

    “你怎的不在外面迎客了。”梅灵笑他道。

    广然还是直直的盯着路子封,继续道:“若是没有先生,也就没有我。”

    “你当真是要成亲,竟然说这么肉麻的话了。”梅灵继续笑广然道。

    广然却没有看梅灵,只是对路子封继续道:“我一直以为,先生是我们孤皇山的帝皇,是一心向着我们的。”

    梅灵觉得有些不对劲,看着广然的眼神也戒备起来。

    “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曾经的孤皇山下,如今的枉死城中,到底埋藏着什么?”广然冷声问道。

    “明云找过你。”路子封了然道。

    广然并未说话。

    就在昨日,广然大婚前的前一日,明云来见广然,质问广然是不是以为自己结了婚,就是彻彻底底跟他划清了界限。

    明云问他,他对路子封这般有情有义,路子封当真值得上这份情谊吗?

    昨夜族人看到冥王,都很识相的退了出去,也因为冥王之故,今日本该到厂的宾客,少了大半。

    明云问他,只看到他要杀路子封,为何不问问他为何要杀路子封。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这个问题,以前明云总是避而不谈,他最恨明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最恨明云将路子封的死当做天意,最恨明云这般工于心计又粉饰太平。

    既然明云今日肯正视这件事了,那他们就要好好的谈一谈。

    红色的灯笼在明云眼中份外可憎,他撤去在他们二人之间摇摆不定的红绳,道:“你可还记得,有一日路子封在奈何桥边突然交通难当,胸口出现一道裂口的事情。”

    广然点头。

    “这件事说起来,就连路子封本人大概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明云淡淡地说道,“我出生时双眼未开,三百年后,我母后为我在东华君那里,求来了一片昆仑镜残片,说是残片,也不过是造景之后留下的余料,我的双眼与昆仑镜同宗,人人都道我双眼是世间瑰宝,这确实也是瑰宝。”

    “那这与先生有什么关系?”广然并不想听明云说他的身世。

    “路子封体内也有昆仑镜的碎片。”明云道,“我那一日一见他便知道。可奇怪的是路子封却并不清楚。我后来有观察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与我的情况并不相同,我一时间想不明白,知道那一日我失去双眸,忽而就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广然只觉得,明云接下来说的话,会破坏掉一切。

    说不上为什么,明云现在看着虽然沉静淡定,可广然总觉得,现在的明云已经几近暴怒,他甚至是想要毁灭所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广然此刻觉得,自己就是那件东西。

    广然看向挂起的红色绸缎,只觉那绸缎如血般鲜红,十分应景明云的怒气,这满堂喜气,以全然变做毁天灭地的愤怒。

    明云恨他。

    广然在这一刻,清楚的感受到了。

    但明云还留有最后一丝理智,他甚至没有一上来就说路子封怎样辜负了自己,他还在沉默着,还等着自己做出选择。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广然明明知道这个答案可能会让他与路子封分崩离析,可他忍不住还是问了。

    他看到明云笑了,那笑意在红烛之下显得十分诡异,广然听到了自己即将破碎的声音。

    “路子封他并非你我这一世界的人。他流转了时空。”明云道,“有些东西,睁着眼是看不到的,越想看清也就越看不清。他接过我的双眼时,我方才知道这件事。你恨我要杀他,你可知道,在他流转时空之前,是你先对他动了杀心。”

    “不可能。”广然觉不相信。

    “为何不可能?”明云觉得好笑,“你与路子封之间的信任,是因为你以为他舍身守护了你们这些孤皇山遗留下的生灵,你觉得他顶天立地,是因为他不惜粉身碎骨,也完成了孤皇山之主的使命。你恨自己无能,在那时太过幼小,只能被他送养去狼族。你恨天地不仁,让孤皇山去承担天界之过。”

    “那又如何?”广然疑惑道。

    “可如若,是路子封自荐以孤皇山祭天,而你们所生活的那片土地,只是某一位上古之神的遗迹,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乱葬岗一株梅花树,初初化形便是人形,而你在孤皇山做了六百年的狼,却始终不得成人。”

    “各地福泽不同,又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广然抵抗着。

    “确实不能一概而论,毕竟路子封可是引了一国龙脉为上古之神凝魂,你们修炼的那些修为,也都早早的汇入龙脉,供养那位上神了。路子封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罢了。而你,却为了那样的人舍弃判官之责,跑来修什么可笑的妖道。”明云冷声道。

    “你为何要如此诋毁先生?”广然虽是这样说,可他做判官多年,并未在明云的脸上,看出说谎的迹象。

    “你又为何信他不信我?”明云看着他。

    明明白绫之下,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可广然却觉得明云得逞了,一切都在明云的意料之中。

    他枯坐在狼王洞外一夜,谢绝了来访宾客,直到看到路子封和梅灵一起来了,他才站起身,像是接待了许多道喜的客人一般,迎了上去。

    他本是不想说的。

    毕竟不管怎么说,明云借刀杀人,存了杀路子封的心在前。

    再加上上古种种,路子封从未解释过什么,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理解。即便是路子封真的如明云所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位上古上神,那又如何?路子封没有对不起他。

    可心里不管再怎样清楚明白,见到路子封的那一刻,他却抑制不住自己,总觉得要再问一遍,再问一遍,听路子封亲口说一遍,听听自己有多可笑。

    活了这么多年,有多荒唐。

    “枉死城下确实埋有东西。”路子封道。

    广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广然,你可知道那一日便是我在枉死城中取了物件,才能唤回先生的。”梅灵赶忙道。

    广然置若罔闻,路子封如何死又如何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明云与你说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路子封却比梅灵要镇定的很,又或者说是太过镇定,好像在此处与广然决裂,伤不到路子封一丝一毫。

    广然看着路子封的脸。

    一如既往的谦虚,一如既往的自持。相比之下,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情绪大起大落全然不能自理的废物。

    “枉死城下有东西,但那与孤皇山崩没有任何关系。”路子封道。

    “没有任何关系?孤皇山要是因为镇压死簿而崩裂,路先生又哪里来的机会往山下藏东西,又怎么可能在自己不再是孤皇山主之后,将那一处人间地界托付给冥王,成为现在的枉死城。”广然质问道。

    “孤皇山下,乃我兄长之墓。孤皇山本就是我左神殿战神的英灵塚,我入孤皇山时,我兄长浩渊尚未战死,但当时四海战事已平,左神殿也不需要那么多战将,我便自请入孤皇山,为左神殿守山。”路子封道。

    这段过往,因为没有人问起过,路子封也就没有提过。广然虽然已经从明云那处知道,枉死城下是上古上神,却不知道是路子封的哥哥。毕竟他与路子封相识时,路子封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你生育夏月初三,我的兄长在你出生前四千年战死,三百年前我取回兄长残骸,收入孤皇山左神殿皇陵。所以并非是你所言,我趁着孤皇山山崩,将兄长遗骨藏于孤皇山。再有你提及的上一任冥王接手雍都一事,他本就是上古之神,与我兄长素有往来,知晓孤皇山乃我左神殿神魂所在,孤皇山祭天前一百年,我们便已经商议若是由孤皇山封印死簿,左神殿英灵便交由他代管,由此才会封印在如今的枉死城下。”路子封看着广然,他虽未问明云说了什么,也没有去猜测明云所言,但就是因为这般坦荡的态度,反而后发制人,拉回了广然已经残破不堪的理智。

    广然仍是有一些模糊,看着路子封许久,没有说话。

    路子封也没有再说什么。

    狼王洞中突然安静下来,梅灵忽而觉得没了贺喜的心情,笑了笑道:“今日就散了吧,我瞧你这洞中也憋屈的很,你若是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大可来问我。我倒是还可以与你说一说,明云前些日子是如何挑拨我与先生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广然下意识的反驳道。

    梅灵讥讽地笑道:“可不就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先生便是你口中无情无义的人了。不过就是欺负我家先生看着冷清薄幸,便是什么罪名都可以往我家先生身上扣的。”

    广然觉得梅灵这话说的不对,他正在极力理清思绪,也顾不得要照顾梅灵的脾气,他喃喃自语道:“明云身为冥王,一直秉公执法,并不会做什么栽赃的事情,你不要将他想的太坏,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平日的作风一样的。”

    “我的作风?”梅灵闻言便火了起来,“我什么作风?平日里就栽赃陷害旁人的作风?你既然这般向着他,又何必在这里结这个破婚,不过是你们两个心里纠缠不清的小事,何必拉上旁人在这里受气。”

    “我没说你栽赃陷害……”

    “你没说?你还想怎样说?”梅灵前几日就见识过明云那四两拨千斤的挑拨之术,那话说的很是妥帖,让人反驳都找不出个反驳的口子,如今想来更是一肚子火,免不得要全撒在广然身上。

    “你在质问我家先生之前,可有想过,我家先生为何会做信差这些年,这天下他守着哪里不好,还非要与你在同一处?明云那双眼睛,我家先生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的忙。如今你觉得委屈了,觉得我家先生骗了你了,可先生骗了你什么?又负了你什么?不过是那个明云随便挑拨了一两句,你便当真了?”梅灵不顾路子封拉扯,头一次甩开路子封的手,见路子封皱眉。梅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但终究是梅灵还没说过瘾,他和路子封刚走出洞口没多久,遥遥地就看到明云站在一棵梨花树下,梅灵又折回来,对着出来送行的广然继续道:“倒是有一件事,我好奇得很,冥王大人既然说先生流转了时间,可跟你说了先生因何事流转了时间?”

    广然抬起头,看到了梨花树下的明云。

    白色的梨花开的正旺,衬托的明云更加仙风道骨,飘逸非常。

    见广然目光迟疑,梅灵便知他对明云还是有情义的,不禁想起前一世种种,更是恼怒起来。

    前一世,广然便是选择了明云。

    公正点说,广然是选择了判官之责,本来这事在梅灵窥探到路子封的记忆之后,也不觉得广然做错了什么的,可看到广然那片刻的失神,梅灵莫名的就想要明云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