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广然人生过得太过含混不清,便想着这一切皆是因为广然的朋友,是不入轮回的我。你那时便存了除去我的心思,只是你至今并不知晓,七情六欲,有理性者皆有。便是因为情欲纷杂难辨,才会有多重身份。朋友,情人,知己,又或者是敌人”路子封道。

    “你从未理解过任何一种关系身份,所以你是最合适的王者,最能将九幽带入正轨的冥王。”

    当年上一任冥王与鬼都的鬼王温罗多有龃龉,但二人又同时出于鬼族,即便是有些小摩擦,也不会真的大动干戈,也就是这种争端不断的往来中,上一任冥王注意到了明云。他当时便觉得明云是天生的冥王。

    明云并非天生不懂情爱,只是被天界爱过又无情抛弃,自己顿悟舍去了情爱。

    如此这样公正无情的人,正是九幽所需,这才是他们选中明云真正的理由。

    可如今,明云心中明明生出了一丝情谊,却还没理清该如何处理,就已经被自己摧毁。他想要的太多太纯粹,他想要广然只是他的,他想要广然没有别的私情,他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逐渐的,一点一点的试图去理解广然,因为试图理解,唤醒了自己不该有的情感。

    为何广然不能像他一样,不问情义,只问因果。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要如何对待广然,广然就已经离他而去了。

    这种心情他如今依然理不清,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愤懑。

    明云没有说话。

    风吹落梨花,落在明云的肩膀,那香气很是淡雅,让明云本是愤怒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仿佛看到了时光流转,看到他日日期盼有神将从天而降,带他离开四面泥墙的洞窟,最后盼来的是温罗如同看牲畜一般的眼神。

    他被温罗带离那个山洞的时候,终于借着晨昏第一道光线,看清了自己刻在山洞里的竖线,那是他怀着希望等待的日子。

    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希望。

    明云拂掉肩膀上的梨花,转身离开。

    “他走了吗?”广然也没有去看路子封,只是继续枯坐在那里。

    路子封坐到他身旁,点了点头。

    “我现在觉得无颜面对先生。”广然道。

    “朝夕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路子封道。

    广然置若罔闻,依旧目视前方,可前方除了白茫茫的一片梨花树海,什么都没有。

    “其实先生故去之后,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我与冥王关系很好,枉死城生变时,我先想到的是冥王入城会不会元神受损,所以我去找了先生你。我醒来就在想,枉死城何时出过事情,可能是我癔症了。昨日冥王跟我说,先生你是流转了时空,先生没说的,是不是还有上一世,冥王与我已经住到了一处,我听信了冥王之言,要在先生和朝夕之间只留一人。”

    路子封看向广然。

    广然深吸一口气道:“先生果然不知道。不,是先生信我,并未怀疑过我。前一世,路朝夕的命格已经被拿去,我想保下先生,所有我早就知道路朝夕会死于落枫山。”

    风中传来淡淡的梨花香气。

    广然没有去看路子封,他想,他终于解脱了。

    从无能为力看着路子封飞灰湮灭的罪恶感里解脱,从知晓上一世自己的选择里解脱,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时间是真的流转的。

    “苍山上,常年云雾缭绕,从苍山上采摘下的茶叶,时常带着浓郁的果香,非常甘甜。”路子封道。

    广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曾经孤皇山上,也是那般烟云缭绕。你那时偷食了青丘的果子,被那时的狐王一路追着打到孤皇山。你说我们孤皇山上什么都有,你根本不稀罕那些果子,于是偷偷弄了好多瓜果植物回来种,可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那两株茶树。”路子封捻去落在衣袍上的梨花,继续道:“你说我们孤皇山的茶树,是集万物之精华,茶水都是带着果香的。我这一世在苍山上种茶,也会在梦里时常想起那段过往。”

    “广然,是你在这一世拉住了我。”路子封道,“前尘过往,皆是过往。我只看当下。”

    “当下?”广然问。

    “当下,你没有舍弃朝夕,那便足够了。”路子封道。

    “可上一世……”

    “上一世我亦有所隐瞒,你我上一世之所以会落得那样相敬又互防的地步,绝非你一人之事。”路子封道。

    “先生总是这样看得开。”广然艰难的笑了笑。

    “广然,待到哪一日,我的兄长醒来,我带你去见见他。”路子封道。

    “战神浩渊吗?”广然长叹一声,“那先生与我,可都要活的长一些。”

    路子封起身,点了点头道:“至于你的王后一事,她去了酆都,寻求续尾之法了。”

    广然微微一怔道:“绪雨她……”广然摇了摇头,他想当初之所以会选择绪雨为后,不过是看到他因为断尾被狐族取笑,一想到他与绪雨都是没了归处的人,便想着拉她一把。

    绪雨说,听说王族灵气丰沛,她就跟着自己沾沾光,等着尾巴长出来,她就要去看看天南海北,大泽荒川。

    没想到她行动倒是快的很,如今又跑去鬼族想办法了。

    “我送先生回去。”广然起身道。

    洞口的小狼见自家的狼王已经起身了,赶忙跟了上去要问眼下这喜宴怎么办,广然环顾四周道:“左右也没王后,不办了。”

    小狼心道那狐狸跑的时候还专门拉了隔壁的红狼来充数呢,眼下那头红狼还指望着能跟我们的狼王殿下看对眼,由此挤走那只狐狸呢,可见这狐狸精就是狐狸精,把我们的狼王殿下迷的神魂颠倒,坐在狼王洞前伤神了这么久,还要跟那狐狸成亲。

    小狼问了一句广然是不是要去找那狐狸精。

    广然也没想过这事,毕竟他也只是看绪雨一头狐狸过的艰难,随手帮个忙。如今被小狼管家这样一问,他竟有些为难起来。

    小狼一看自家狼王这样子,只骂自己该死,又戳了狼王的伤心事。

    他连忙乖巧道:“眼下族中也没有什么大事,狼王大人大可以去山下走走看看,如今春光正好,散散心也是好的。”

    广然点了点头,便追上路子封的步子,一同下了山。

    回去的路上正赶上举国服丧,缟素延绵数百里,与其说是葬一个帝王,不如说是葬一个王朝的落幕。

    路子封回身看去,只觉这人间与自己,被这满城缟素,隔出了万丈红尘。

    “先生要回去看看吗?”广然问。

    “路家与我再无干系,不必了。”路子封在驿站换了一匹马,继续向白帝城的方向赶去。

    他们到达白帝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酒凌正跟梅灵正买了两袋米面,要去做梅花酿。说是埋在乱葬岗门前那颗梅花树下,待到夜叉族的公主九歌醒了,就开坛庆祝。

    梅灵趴在梅花树枝上,指挥着酒凌刨土,一边说刨的整齐些,一会儿又说绝对不可以刨道他的根,让酒凌滚远点。

    二人正说着,就听到身后有一个沙沙粒粒的声音道:“小公子还是这般精神。”

    梅灵拨开盛开的梅花枝桠,探头望去。

    一名穿着月白色锦衣的中年男子站在树下,对着梅灵遥遥一拜,梅灵看着那人许久,笑道:“江业?”

    月白锦衣的男子缓缓起身,恭敬地站立在一旁,低声道:“小公子还记得老朽,是老朽的福气。”

    酒凌探出头来,刚想说,这不是那个傻了的皇帝吗,前两天才说他快要死了,怎么还来这了。

    但见来者身影虚幻,酒凌突然意识到,这位皇帝已经驾崩了。他哎呦一声,刚要开口,就被落下的土呛住了。

    江业闻声向那树下的坑里看了一眼,见那树下的铁锨,虽不知干活的是谁,但也恭敬地对着那处拜了一拜。

    “若非鬼差在山下等我,我定会亲自替小公子埋酒。”江业道。

    梅灵从树上飘落下来,走到江业身边,见江业衣着整洁,可见他走的时候也算体面,梅灵笑道:“这就不必了,你这一世过的可还满意?”

    “得路先生与小公子倾力相助,我自是无怨。”江业答道。

    “嗯,如此便好。”梅灵点了点头道,“听说你为了这一世,要做十世飞禽鸟兽,你我也算得上有交情,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江业连连摇头,叹道:“一别经年,小公子如今也生出了怜悯之心。我自是感激,可我心愿已了,不能再劳烦小公子了。”

    “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他就是闲的没事找点乐子。”酒凌从坑里爬出来,走上前道。

    “我来此处,仅是为了与小公子与路先生道别,如今我时间已到,未见到路先生,不能当面道谢,还请小公子代为转达。”江业再次恭敬一拜,转身离开。

    酒凌凑上前道:“怪不得路子封背叛家族也要保他,合着你们早就认识?”

    梅灵笑笑,没有说话,让酒凌继续去放酒埋好。

    “话说你不会偷喝吧?”酒凌一边数罐子,一边问道。

    “我家先生素来不嗜酒,喝你这个做什么。”梅灵佯作发怒道。

    “说不定你们拿去送人呢,前些日子那个狼王不是没结成婚吗,万一哪日再结一次,你们就那我这酒水做了顺水人情可怎么办。”酒凌小声嘟囔道。

    “做了就做了,你还当怎么办。”梅灵笑他道。

    “我要引你两坛子酒,还要等到成亲吗?”正说着,就见广然和路子封上了山。

    “先生?”梅灵走上前道。

    “刚刚可看到江业了?”梅灵问。

    “嗯,他已经与我道过别了。”路子封道。

    “你们还说了什么?先生为何一脸心事的样子?”梅灵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过往旧事。”路子封看向这繁盛的梅花树。

    这是梅灵化形的地方。

    路子封还记得那时江业还只是个算命的先生,他还向江业卜算了一个平安顺遂的命格,他希望梅灵投胎为人,一生喜乐无忧。这久远的事情已经随着几番动荡变得稀薄的时候,江业跟他说,他还记得。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觉得路子封是在嘲讽他仕途功利。

    如今他做了一世痴傻帝王,算得上是一生无虞,平安喜乐,方知路子封所求是何等珍贵。

    他问路子封,小公子过的可好。

    他看向梅灵,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快乐?”

    梅灵笑了起来,满树的梅花因梅灵的欢心而颤抖,浓郁的花香回荡在整片山岗。

    “先生,我很快乐。”梅灵附耳轻声道。

    秋天的时候,广然来挖走了一坛酒,说是改日再补上。梅灵看着连洞都忘了填上的广然,心道他这改日,真的就改到自己都记不得的哪一日了。

    广然见他不满,心虚道说是要和一个老友叙旧。

    梅灵笑问他可是明云。

    广然身形一僵,没有回答。

    冬天的时候,酒凌诈死,约好了让梅灵去皇陵将他带出来,没想到他一睁眼,看到的是一脸焦急的寒润。

    寒润身上有伤,一看就是触发了皇陵机关,强行将他带出来的。

    酒凌将寿衣换下,看到寿衣上连一个破洞都没有,心里莫名觉得有点痒痒的,想流泪。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情绪,便在梅灵寻来的时候,跟着梅灵不告而别。

    路上酒凌听说了广然偷了他一坛酒,也没放在心上,如今他满心都在想自己对寒润那是个什么感觉,他试探的将此事与梅灵说了,就见梅灵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酒凌觉得发冷。

    “他将你护的妥帖,即便是以为你死了,也舍不得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从未被这般悉心对待过,你动心了。”梅灵笑道。

    酒凌被这个动心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摇了摇头,训斥道:“你可别乱说。”

    话虽这样说,但那一夜酒凌借故喝酒喝坏了肚子,偷偷跑下了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