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干一杯。”万莲出门时,有稍作化妆,在酒店KTV包房的彩灯映照下,整个人显得多姿多彩,风韵娇艳。她举起酒杯,像男子一样,豪迈地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很欣赏这样的诗句,不是因为它的内容,谁能知道原作者彼时彼地的内心呢?我是喜欢这诗句的文字之美。
现在,万莲的祝酒致辞用了这句话,我觉得这话用的不对,于是我对她说道:“沦落?怎么能够说沦落呢,这个词听起来好有寒意好有悲凉沧桑感好有沉重的味道。我不喜欢听,你是不是酒醉了,异端邪说了。我们的状况不是沦落,是‘人挪活、树挪死’的凤凰重生,是心甘情愿的,是人生的另一种选择,说寻梦淘金也是可以的。”我鼓大了眼睛,看着万莲,有板有眼地明确的告诉她说。
万莲也许是不胜酒力,越说越激动了,她说:“苏培,你还在自欺欺人吗?你说,我们在举目无亲远离家园的土地上,超负荷地付出,可是,得到了什么呢?我们的精神一片空白,我们的身体每况愈下……是的,我们是一只只蚂蚁,一片片浮漂,就算是这样……”
我打断了万莲口齿不清的絮叨,我反问她:“那你待在家乡,你,你能做什么,你想要得到什么……”
万莲一仰脖,又喝了一些酒,怪笑着说:“是呀,在家乡,我又能干些什么呢?……那么,那么,我们还要感谢这个鬼地方了吗?来来来,为我们都在这个鬼地方干一杯!”
万莲把手中端着的酒杯举到我面前。
我没有举杯,我很绅士地抛给她一句话:“你要相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万莲喝的葡萄酒兑可乐雪碧的甜酒,我喝的烈性酒。
喝着,喝着,我们都端错了酒杯。
我发觉有时候我喝进口的酒,味蕾报告给大脑的反馈是甜酒;而万莲好几次送到嘴边的酒水颜色不是绯红而是白色的。
但我们彼此都没有纠正,有没有把这件事情溢于言表。
也许万莲已经醉意弥漫了,她匍匐在桌上,把头埋在手臂上。
万莲再次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眼眶中泛着晶莹的泪光。
她说:“有的,会有的,我会有,你也会有的,好日子一定在后头……”
我想为她擦拭眼角的液体,但我很无力,几次站起身,却趔趄不定,又坐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泪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因为说话的内容,这样的交谈不足以会落泪。是酒精中毒?也不会的,不像。
我们就继续喝酒畅谈。
……
我和万莲就这样一直或急或缓地饮酒,或长或短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一点红了,心里有想和人打架的念头。
身子乏力,嘴唇发干……这是饿了么?我赶紧去舀汤喝,舀了半天,嘴巴里面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怎么啦?肚子给出的答案是没有任何东西进来。
我慌忙定神一看,原来放到在汤碗里面的根本不是汤匙,而是筷子,遂干脆把碗移过来喝了几口。
我再看看旁边这一位,她的形象同样很丢人,花容失色,雅体失态。万莲把餐巾纸当做烟卷正在点燃,嘴巴砸吧砸吧用力地吸烟,头上挽着的发髻凌乱不堪,看起来,虽不狰狞,却也滑稽。
万莲原本囫囵的身子似乎分裂开来,东一坨西一块,青一片紫一片……我再次站起身,想要把它们合拢在一起,顿觉天地在旋转跳跃,包房外面的服务员工和食客,舞池里面的扭腿女郎,四面八方射出的五颜六色光束,全都也是飘飘欲坠。
我再次坐下来,与万莲碰杯,再碰杯……
末了,我们跌跌撞撞出了酒楼,我们走在明亮的夜晚大街上,我们扯开喉咙嚎叫——我们手牵着手牵着手,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