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一柄剑尚不足以让陈展天这种亡命之徒惊惧难定。
他真正畏惧的,是织月剑的主人,那个江湖年轻一代的传奇,那个一人一剑杀绝罗刹五百兽骑的死神,玄犀照。
神武四年秋,也就是两年前的秋天,唐武国三大主战军于通州大草原决战罗刹国百万兽兵,并大获全胜,罗刹兽兵溃不成军,仓皇逃窜。
虽然大多数逃跑的兽兵已被乘胜追击的唐武军消灭,但仍有少量残兵奔逃在野。
其中,有一支五百人数的罗刹精锐兽骑,竟穿过了有天险之称的裂谷平原,来到了通州境内。他们仗着坐骑之速,专挑偏远村庄下手,不留活口又来去如风,竟抢在被朝廷发现前,连毁数座村庄。
可三天后,他们还是被拦下了。
然而拦路的,并不是唐武国的精锐部队,也不是久负盛名的江湖宿老,仅仅是一个执剑提壶.步履蹒跚的白衣年轻人。
兽骑兵们齐齐一愣,随即挥动缰绳,再次碾压而上。
“蝼蚁嘛,踩死便是。”
兽骑兵们并不认为这年轻人是来找麻烦的,他可能只是个喝多了的酒鬼,也可能是个傻子。
要知道,罗刹国的兽,从来都比罗刹国的人更危险,罗刹国人不修内力,专精驯兽一道,他们从虚空中召唤出各式各样的凶猛异兽,加以强化后收为己用。
这种一人一兽的组合,或许单对单并不是唐武国武修的对手,可一旦形成规模,百兽冲锋之下,未达抱丹宗师境的武修可能连逃生的希望都没有。
更别说这五百兽骑里,还有五十名先天境兽祭士,十三名凝罡境兽祭师。这些兽神教徒一曲祭歌,百兽狂化力量暴增,五百兽骑如虎添翼,千军难挡。
瞬间,拦路之人被血肉洪流吞噬殆尽,只剩月色下那一道骤然扬起的血光。
次日,有人途经此地,竟被眼前景象生生吓晕。
五百兽骑横陈一地,无一生还,而那名年轻人却醉倒在不远处的树下,白衣无血,只是沾了些泥尘。
是以:
燃犀照夜月织光,三尺乾坤剑葫长。
刃下狂旅来无路,葫中浊酒荡清芳。
此人,便是玄犀照。
经此一战,玄犀照扬名天下,以弱冠之龄,凝罡后期之身,位列天机潜龙榜第三位,堪比宗师。其佩剑织月,也被收录进了耀武神兵谱,位列二十一位。
如此名人,陈展天想不认识都难,也正因为认识,他才被吓的肝胆俱裂。
素闻玄犀照侠肝义胆,嫉恶如仇,若被他知晓虎头帮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那可就不止虎头帮要遭殃,或许连虎头帮背后的靠山,白梨城四大世家之一的陈家,也得被连根拔起。
天机潜龙榜第三,不仅代表了玄犀照超强的实力,它还向世人宣告着,玄犀照那必入宗师的未来。
抱丹境武道宗师,那可是江湖中真正的强者,摒除深不可测的朝廷势力后,纵观天下万万人,抱丹宗师也属凤毛麟角,万中无一。
以此为前提,抱丹宗师若开宗立派,那直接便是一流宗门,盖压大半江湖门派。即便不自立门户,选择加入朝廷,那也直接是军中大将级别的人物,手握军权一呼百应。
所以..陈家惹不起玄犀照,虎头帮更惹不起,或许只有朝廷直属的城主府可以压过玄犀照。
不过可惜,最想击垮陈家的,反而是城主府。
一念及此,陈展天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恐,他不顾手下诧异的眼神,猛然双膝跪地,向着晶莹美丽的织月剑沉沉叩首:“不知犀月公子尊驾在此,有失远迎,请多多赎罪。”
见他卑微如此,远处观战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不知说着什么。
楚青更是一头雾水,有些踌躇不定:“..难道来了什么大人物?..也不知是敌是友。若和这陈展天是一伙的,那今日..怕真的难以善了。”
好在下一刻,楚青的疑虑便被打消了。
还是那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缥缈似天外人语,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今日之事,只是个误会。陈堂主,你觉得呢?”
陈展天如蒙大赦,他满脸笑意地抬起头:“对对..一切都是误会。这位公子和这面摊的主人都是虎头帮的座上宾。今日只是开了个玩笑,小玩笑而已。”
“呵呵,那就好。...滚吧。”
“是..是..”陈展天迅速起身,冲到牛二身边一个腾跃,迅速驾马离去。
望着陈展天干净利落.迅捷如风的背影,牛二和书生呆立了许久才过回神:“堂主...堂主,等等我们啊!”两人翻身上马,渐渐远去,远处众人也各自离散,向晚而归。
楚青身上的内力也随着技能卷轴的关闭,如潮水般褪去。
夕阳西沉,一切又归于沉寂,楚青独自站在原地,品味着安静与不真实。
“这位兄台,可否帮我把剑带上来,我就不下去了。”那声音再次响起,不再霸气威严,反而透着一丝亲近。
楚青看了眼织月剑,轻笑道:“当然没问题,正要面谢恩人。”说罢,他走到织月剑旁,伸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初入手,似寒冰般凉意彻骨。但几秒之后却暖了许多,虽然还是冰凉,却已不影响抓握。
“好漂亮的剑,不像兵器,倒像艺术品。”楚青感叹着,用力将织月剑拔了出来,他轻轻挥舞了几下,抬步向皖珠楼走去。
皖珠楼以鎏心铁木为基,似玉海岩为墙,回光琉璃为顶,是中心广场最高最硬也是最古老的建筑,它共有四层,有着上窄下宽的六边形外结构,像是延展的塔楼。
但其外结构走势柔和,主结构简单大气,所以层与层之间斜度不大,每层的使用空间也相差不多。
皖珠楼四周还有不少配套建筑,有定制衣物的,有卖胭脂水粉的,种类众多。如此规整的建筑群,竟给楚青一种现代仿古酒店的感觉。
此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皖珠楼那刻满了文人诗句的外墙上,有种雅致的沧桑。
四层屋檐下,无数红绳依旧飘扬,但窗沿上的铜锁却已反射不出微光,这是在皖珠楼定情的情侣所留下的,说是希望爱情如皖珠楼一样长长久久。
时至今日,物件虽旧但依然在,却不知当初那些情侣有多少相携到了白头。
楚青刚进皖珠楼,店员便迎了上来,看也不看他手中长剑,躬身一邀:“客官,请随我来。”
店员拿着特制的令牌,一路领着楚青直上到三楼,才躬身退下了。
此时又有新的店员迎了上来,领着楚青穿过人烟稀少的大厅,来到餐厅中。
店员躬身一引,楚青顺势望去,恰见窗边酒桌上一名白衣公子举杯相邀。
由于背朝夕阳,酒桌上又未点灯光,楚青一时还看不清他的相貌,楚青回头向店员道了谢,店员摇了摇头,微笑着退到一边,楚青这才向玄犀照走去。
走到近前,楚青低头呈上织月剑:“公子大恩,楚青铭记于心。来日若有能帮忙之处,必当...”
玄犀照赶忙起身双手虚托,并出言打断了楚青的话:“..莫说这些见外的话。在下玄犀照,与楚兄一见如故,帮了些许小忙实在不值一提。”
玄犀照接过织月剑放在一旁,拿起酒壶给楚青倒了杯酒,说道:“楚兄若觉得过意不去,便喝了这杯酒,往后朋友之间,莫说客气话。”说罢,玄犀照仰头满饮,一滴未洒。
楚青心中感动,却也有些疑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更没有毫无所求的而选择接近的陌生人。但他还是仰头喝了这杯酒。毕竟..人生不就这么回事么。
见楚青也喝了,玄犀照似乎很是高兴,他伸手虚引:“坐,楚兄请坐。”又挥手招来店员,示意店员点上烛火。“哈哈,楚兄见谅,我这人有一怪癖,喜欢借月饮酒,如今倒是怠慢了。”
楚青笑着摇了摇头:“玄兄哪的话,月光佐酒晚风为餐,何等快事。要不..咱再把这烛火熄了?”
玄犀照哈哈大笑:“楚兄果是妙人,难怪织月也这么喜欢你。”
这时,烛光亮起,楚青终见玄犀照全貌。
烛光里的玄犀照,长发无冠,笑意盈然,刘海侧分垂至鬓边,额头光洁饱满。他眉毛细而淡,眼睛深而长,鼻梁高挺,嘴唇微翘,白皙圆润的脸庞有种娃娃脸的感觉。
完全无法想象他刚才威势凛然,霸气无双的一面。完全想象不到!
玄犀照没有发现楚青脸上的错愕,他望着织月剑自顾自的说着:“我这柄织月剑一向野性难驯。唯心思纯净者或修为高强者,才能触而不伤。我是见楚兄古道热肠,才敢放心让你取剑。”
楚青另有所思,便心不在焉地接了话:“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是懒。”说完,楚青愣住了,玄犀照也愣住了。
两人呆呆一对视,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楚兄了解我。”
“换成是我,我也不愿下楼取啊。”
一番打趣,两人亲近许多,又都是闲不住的嘴,于是便打开了话匣子,一直从织月剑的来历说到各自喜欢的美女,再到各种武道设想,招式创意,直感觉相见恨晚,终遇知己。
两人边喝边聊,聊至深夜,楚青终于不胜酒力醉倒在桌上,一头青丝沾满了月光。
“楚兄?..楚兄,你没事吧。”醉眼朦胧的玄犀照推了推楚青,楚青毫无反应,玄犀照一阵沉吟,突然身上衣袍涌动,浑身酒意消散一空。
玄犀照拿起织月剑,神色复杂地看了楚青最后一眼,随即跃出窗外,隐没于苍茫月色中。
没过多久,楚青缓缓起身,看他一脸恬静,哪还有醉酒模样。
楚青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急着喝掉,而是轻轻摇晃着酒杯,将月光碾碎。
一瓣梨花借着夜风,悄悄飘入杯中,楚青笑了笑,将梨花与酒一同倒入心扉。
花香融酒气,倒别有一番滋味。
......
白梨陈家一间暗室内,突起微光。
有人提灯走来,向盘坐于暗室中央的老者禀报道:“家主,三长老来报。灵犀公子玄犀照现身城内,并出手于陈展天手中救下了一名男子,而这名男子,似乎与燕珺婳关系颇近。”
闻言,老者猛然睁开双眼,颤声道:“玄犀照...难道燕南天打算动手了?不成不成,现在三家积势未足,仅一个燕南天都焦头烂额,若加上堪比宗师的玄犀照....看来,必须要和那位大人通通信了。”说着,老者眼中寒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