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在耳朵里上窜下跳,她微微皱了眉。
恰好身旁闭目养神的男子睁眼望向她,两人的眼神不小心撞在了一起。他对她虽有疑心,但是心底总有一种感觉,觉得她不会是旁人所说的那样。
思索间,车马已经抵达目的地——他的府邸。距离他从京郊的巡察之地出发之时已经过了半月。
府门前的雪早已被打扫出一条路来,不过路两边堆积成山的雪还是显得异常扎眼。乍看这里就像与世隔绝一般。
思雪先被人叫下了马车,她双脚刚落地,刻有“太子府”三个明晃晃金字的牌匾就映入了眼帘。她原先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所以倒也没显得多么惊讶,只是想到从前自己在天宫中那些规矩,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马车的帷裳再次被掀起,不论是府里出来迎的人,还是随行的人,都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思雪见状,赶走了心里一闪念的犹豫,别扭地跟着趴到了地上。
“地上冷,都快起来吧!景明、景亮,你们二人一路上为了本宫的安危尽心尽力,等会本宫要好好赏你们。”面对下人们,太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等人都纷纷起来了,只见思雪还跪着不动。
“小女感激太子殿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也不敢再多打搅,若是将来小女在京中能立足了,一定拼尽全力报殿下大恩!”她的声音因抽噎而颤抖着。周围的人听着,无不为之起了怜悯之心。
太子弯下腰,将手伸到她面前:“先起来吧,外边天冷,不如入府喝口热茶再作打算。”他的手修长且光洁,简直比女人的手还要精致许多。
思雪有些发愣,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这只玉似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搭了上去,整个人顺势站了起来:“多……多谢太子殿下!”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直到看她跟在太子后边进了府门,他们才一个个活动了起来。虽说太子平日里就待人谦恭,这样的场面也不是多么稀罕,但是今日的气氛却是让人感觉到太子别样的亲和。
再说皇宫之中,幽宸人还坐在无数双眼睛的跟前,灵体却已悄悄穿过两界边境,顺利地回到魔界。
刚一踏上魔界土地,他便赶到了霰雪堂。自从思雪离开后,他每每到这里,望着漫天飞雪,都会想起她从前居住在玉雪宫的景象。
霰雪堂就和如今的凡间一般四处被白雪覆盖着,天上还飘着密密匝匝的雪花。只不过这里常年如此,如同风景画一般让人赏心悦目,不似人界般惨不忍睹。
正在一边为人界下雪一边自我陶醉的雪萧一睁眼,熟悉的身影令他惊慌不已,脚下一滑,仰面摔倒。过了好半晌,眼前的光影才分明。
“尊主大人,您不是去凡间了吗?怎么,怎么?咦,还是灵体回来的?”刚能开口,雪萧便打量着幽宸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幽宸俯视着他,忽然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怒道:“你到底下了多少雪?你知道凡间都快被积雪淹没了吗?”
“我……臣……是按照一年的定量下的啊!”
“定量?我看你怕不是把一百年的定量都给下了吧?”
听见幽宸的质疑,雪萧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跑回屋内,手忙脚乱地翻出记录自己降雪的册子。
“糟了,真是一百年……我就说怎么还有那么多天要下!”雪萧把册子扔在一边,火急火燎地冲到院中。
一段姿态婀娜的雪舞毕,院中的飞雪渐渐消失。只见雪萧长舒了一口气:“凡间的雪也该停了!多亏了尊主大人……要不然……”
“好了,她都走了百年了,你也替她降了百年的雪,竟还出此纰漏,实在罪不可恕。罚你到下一个雪季之前每日到玉雪宫前跪半日!”说完,幽宸扭头就走。
雪萧垂头丧气地立在那,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你不是说感觉到她在人界的京城附近,为什么我到了京城却没有任何感应?”幽宸猛然回头,又把雪萧吓了一跳。
“兴许是她……自从灵力被削弱以后,和您的感应也跟着变弱了……”雪萧战战兢兢地回着他的话。
“明明被夺走的是念冰的灵力,怎么会对思雪影响也那么大?”幽宸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她们俩本就是一体,相互影响也属正常。”雪萧猜测道。
幽宸叹了口气:“不管怎样,赶紧找到她才是最要紧的!”往外走了几步,他的身影便从这青白之地消散无踪了。
不过就是从府门外穿过整个前院走到前厅的这段时间,雪就止住了!
“看来你是个贵人,才把你带到府里,这京城的雪就停了。”太子仰面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回过头看看身后谨慎得如履薄冰的思雪。
“殿下玩笑了,小女出身微贱,怎担得起殿下这一句?”她心里正纳闷雪怎么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听到太子的话慌忙应对了两句。
太子注视着她有些胆怯的神色,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怜惜之情。他微微一笑:“玩笑而已,寒雨姑娘莫要在意,何苦这样轻贱自己?快进屋吧!”
一众人都随着太子涌入了暖和的前厅,见太子让思雪坐下来,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时还可以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太子的贴身侍女柳絮奉茶上来,檀木托盘上放着两只瓷杯——一只纹饰精美、一只白净无饰。
柳絮将有纹饰的瓷杯平平稳稳地搁在太子身边的桌上,而走到思雪面前时,眼神尖利,将白瓷杯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柳絮,怎的这般无礼?”太子责备她,脸上透着些许不快。转而又面向思雪,“寒雨姑娘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柳絮退到一边,另一位侍女芦花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提醒道:“姐姐,那位姑娘再怎么也是客,你且忍一忍吧。”
“你少管!”柳絮瞪了她一眼。
“如今刚到京城,什么情况都还不了解,只想着日后能到哪位贵人府上当个差,能糊口便好。”思雪眼眸低垂,看上去楚楚可怜。
太子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既然到别人府上也是当差,那不如留在本宫府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本宫府上刚好也缺服侍的丫头,看你就很伶俐,想必能胜任。”太子不待她说完,就摆了摆手。
思雪见这情景和自己的打算算是吻合,加之在太子府上也是重依靠,于是不多推辞,起身向太子道谢:“小女多谢太子殿下大恩,往后定当尽心竭力。”
谁知,退到一旁的柳絮竟不顾礼数,当着太子的面插嘴道:“思雪姑娘如今便跟我们一样是府里的下人了,该自称奴婢才是……”
太子瞪了她一眼,对着她一挥手:“柳絮,你今日过于冒失了,先回自己屋里思过,没本宫的命令不准出来,就更不用来伺候了!”
柳絮怨恨的眼神落在思雪的身上,她知道自己也不能分辩什么,只得谢了恩,匆匆地退了出去。
思雪感受到那恶毒的眼神,却一直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
恰在此时,宫里来人传话,皇帝因雪天路滑而免了太子的请安,说是等到雪化之日,要在宫中设宴为庆神思侯止雪之功。
“神思侯?就那个无用的祭天官?他什么时候这般有能耐?”太子随口问道。
来人回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无用之人已被陛下处置了!这神思侯是新任的祭天官,是揭了皇榜作法止雪的高人。”
思雪一听是能止雪的高人,心中一漾,恨不得马上见一见这人是何方神圣。
另一边,面对着雕梁画栋的府邸和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幽宸一点也不在意。不过,一想到往后“神思侯”这个身份方便自己在京中行走,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里也算是坦然接受了。
隔日他便按照凡间的规矩,进宫向皇帝谢了恩。一切办妥,他出门便遇上昭成王清巘。
“神思侯如今深得父皇信任,实在是可喜可贺!”清巘一改往日自恃清高的姿态,竟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
“托昭成王殿下的福,微臣能得陛下的赏识。往后还望殿下多多指教。”幽宸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他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不由得想起前夜他触碰自己所设的结界一事。
两人无话地对视良久。
“本王还要给父皇请安,先失陪了!”清巘也盯着他看了许久,反而越看越觉得害怕,尤其是触及他的眼神时,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着可以压倒一切的气势。
从进入太子府第二日开始,思雪就跟在管家赵克后边忙东忙西。
赵克见她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府内所有人的名册全都记熟,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教她做事也变得格外认真了。
太子这些日子也不用去皇宫,整个人清闲自在。整日不是在屋内读书、就是在院中练剑。
由于柳絮被罚闭门思过,伺候太子的一部分事务都落在了思雪的身上。好在思雪机灵,有时候趁人不注意,施些不起眼的小法术就将繁杂的事务全都处理得漂漂亮亮的。
太子日日见她清清爽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不时还能冒出一两句替自己排忧解难的话语,愈发感到欣慰。
这天,好不容易府上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思雪看着周围没个人影,便想躺在雪地里玩会雪。谁知她刚躺下,就被走出书房的太子逮了个正着。
“寒雨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啊?”太子惊讶得说起话来都断断续续的。
“回殿下……小女,奴婢刚刚不小心滑倒了!”
听罢此言,太子竟快步走下台阶,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殿下,奴婢斗胆,可以问一问殿下的名讳吗?”思雪望着太子温润如玉的面庞突发奇想,没想到顺嘴便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