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97章 连天烽火
    这一夜,耶律倍在昌平郊外御帐大营歇息。昨天在寅底石的前锋帅帐吃了晚饭,太子便陪同父皇回到这里。分别数月,耶律倍觉得有说不完的话,前往御帐的路上和睡觉之前他详细报告了从新城到居庸关一战的情况、与寅底石、卢文进商议的攻打幽州的准备,还述说了自己在战争中的种种感悟。阿保机一直含笑倾听,只说了很少的话。他赞许了儿子对萧八斤和旅坟的处置,表扬了他的战场指挥,并说会对儿子所写的请功报告全部批准。耶律倍精神抖擞,毫无困意,觉得还有好多话要说,可是父皇在刁斗敲响四更的时候就起身要去睡觉了,并命太子也什么都不许再做,立即到给他预备好的临时卧帐中休息。

    耶律倍躺在床上思绪翻腾,想到明天的战斗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虽然不是第一次打仗了,但比起这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幽州大战,去年的朔州、蔚州和云州之战都是小打小闹,刚刚结束的新州之战、居庸关之战也只是大戏的前奏。他本来以为会彻夜难眠,可是被子还没有焐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侍从兵按照他的命令在寅时叫醒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了好久才把他弄醒。帐外天色仍是黑沉沉的,他克制着要倒下去接着睡觉的强烈愿望,让侍从们端来一盆冷水,把整个脑袋浸入其中,等到抬起头来,才觉得清醒些了。因为睡了一个好觉,他感到神清气爽,愉快振奋。在随从们的服侍下,匆匆更衣洗漱,走出了卧帐。早春的凌晨空气格外清新,清风像多情的女子一样迎面扑来。西北的燕山,准确来说是燕山的余脉军都山,黑幽幽的,海浪般的林涛声隐约可闻。东边一缕灰白的晨雾刚刚升起,一马平川的原野上地平线隐约可见,幽州城便隐没在那道漫无边迹的弧线下面。整个御营静悄悄的,哨兵、巡逻兵和早起的仆役们像没有脚的鬼似的飘来飘去,朦胧的空中升起道道炊烟,十室九空的附近村庄中竟然还有报晓的公鸡喔喔高唱,无家可归的野狗和军营里的猎犬高一声低一声地彼此呼应,一切都是那么不寻常又是那么和谐,宛如一场晨曲大合奏。耶律倍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舒展了身体和手臂,漫步走到御帐前,问门口的侍卫:

    “父皇起来了吗?”

    “皇上早起来了,正在用早膳,陛下说太子殿下一到就请进去。”

    卫兵掀起门帘,耶律倍走进帐中。只见父皇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袍,光着头,趿拉着拖鞋,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正吸吸溜溜地喝着滚烫的奶茶。对面摆着一副碗筷和一把空椅子。他给父皇请了安,在那张椅子上坐下。阿保机不等侍从过来,亲自用大勺在耶律倍面前的碗里盛满了奶茶,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把混合的奶渣米渣放进去。拍拍儿子的手,爱怜地说道:

    “多吃一点,下一顿大概要到天黑了。”

    “父皇,儿臣命四叔他们为父皇准备了午饭,儿臣也要沾光呢。”

    “不,不,不,朕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父皇,打幽州是决定契丹命运的大战,调集了全部军队,儿臣年轻,担当不起这个重任,父皇应该亲自指挥。”

    阿保机微笑着摇摇头,站起来走到儿子的身后,将一双粗糙厚实的热乎乎大手按在他的肩头:

    “朕在这里守居庸关,不让晋军从代北、山后救援,还要给你做好后勤,这么多人马作战,粮饷关乎成败。这里离前线只有几十里,随时能听到你的报告和来自各方面的消息,需要的时候朕自会到前线去的。”

    “父皇,儿臣第一次打这样的大战,不能确保指挥无误,万一……,”

    “我的小鹰,现在已经是我的雄鹰。你今年二十岁,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人可以依靠。那时候是在草原沙漠为了生存打仗,战争成败关系到全族的生死存亡,比现在残酷得多。你比朕读书多,比朕聪明,朕相信你就像相信自己一样。朕让忽没里跟着你,有事你可以跟他和四叔商量。”

    告别了父皇,耶律倍和忽没里带着卫兵匆匆赶往前线。这时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光芒四射。耶律倍想起“三月三龙抬头”的汉人谚语,今天正好是三月三日。他们先沿温榆河向南,后来顺着一条引渠南下来到清河。清河南流汇入幽州城北三十多里的翁山泊。翁山泊的水向南流入幽州城,成为护城河和居民用水的水源。为了增加水量,人们修了两条引渠将西边一条水量充沛的高粱河的河水注入清河。

    他们走过翁山泊不远,就见清河两岸成千上万的人头涌动。走近一看,原来人们正在用土和石头填塞两条引渠和清河,阻断河水流到幽州的护城河。耶律倍明白,这一定是卢文进土攻幽州计划的一部分。

    在清河河道的工地上,他们见到人们干得正欢,有的铲土,装上手推车和土筐,有的把车和筐里的土推到河边倾倒下去。上万人的效率足够高,大量的土石从岸边倾倒入河中,河道被缩小,河中的土坝在延长和提高,形成了一条一丈多宽的运土坡道,并不汹猛的水流已经快被截断。所有的人都干得大汗淋漓,脱了外衣摘掉帽子。有的人穿了一件小褂,有的干脆打着赤膊,分不出是官是兵,只能从身材和年龄判断出那些纤瘦年轻的是小兵,身材特别魁梧和挺着大肚子的,边干活边发号施令的是将帅。从发式上一眼可以辨别出其中少数是汉人百姓或汉军士兵,更多的是契丹将士,因为他们油光光的髡顶反射着阳光。人群中有人喊开了号子,还有人唱起小调,有人嘻嘻哈哈把铲起的土扬到同伴身上,但立刻就遭到一阵叱骂,挨骂的士兵做个鬼脸又低头干活。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挂着轻松愉快的笑容,不像是在战场,而像是在集体开荒种地,如果看到他们干活的位置,又像是在开挖水利。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吸引了耶律倍的注意,他好像没有出什么汗,因为身上的军装穿得很齐整,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工地上走来走去,一会儿骂这个几句,一会儿搧那个的头顶一下,耶律倍认出这是驴粪。

    只听一个声音大呼:

    “狗日的,快!快!快!笨蛋,再磨蹭都被冲走了!”

    循声望去,就见河边柳阴下站着一个大脑袋的军官,正在大声吆喝。他一手拿着一把大蒲扇,噗嗒噗嗒地猛搧,一手提一根马鞭,身旁杵着一把结实的铁头铲子,像这样的铲子整个工地上没有几把,

    由于水道变得狭窄,本来缓慢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抛进去的土很多都被冲走。大头军官扔下蒲扇和马鞭,抄起铁铲冲下坡道,土很松,差点把他沉重的身体陷进去,还好他胖大的身躯不失矫健,三蹿两蹿便站稳在土堆最前端,他一边大力用铲子往缺口扒土一边大骂:

    “狗日的兔崽子,傻愣着看老子干嘛,下来!再下来几个,推土的,快!快!快!狗日的,没吃饱吗,快!一起上,不然连老子都冲走了。狗日的,驴粪,你去推土!”

    十几个人从两边顺着坡道下到河中间,小推车和土筐旋风一样把土和石头倒进缺口,大头军官他们把来不及倒进去的土石用铲子推进去。人们像陀螺一样疯转了好一阵,土坝终于合龙。岸边的人都跳起来欢呼,大头军官从头到脚都是土,像个土熊似的,一边往岸上走,一边挥着手大骂:

    “小兔崽子们,嚎什么嚎!还不赶紧加宽加高!不然一会儿全白干!”

    人们哄笑着加紧干了起来。土熊来到岸边,才看到太子一行人,他抹了一把灰突突的脸,把上面变得更像开了花似的,尴尬地嘿嘿笑了几声,行了礼,亮开大嗓门嚷道:

    “太子殿下,这么早就来视察啊。昨晚卑职带着这帮小崽子干到四更天,今天一大早又来挖土。姓谢的小祖宗让咱们今天必须把这条河堵住。太子说了他是上司,咱们就遵命。要不了一天,提前完成!”

    耶律倍不想碰到的第一拨人马就是熟人,而且还是昨天被自己骂了一顿降了职的。看他知错能改,做事倒是十分能干,对他的印象顿时有了转变,从侍从手里拿了条汗巾,走过去亲自给他擦了把脸,说道:

    “萧八斤,不错,挖土也挺能干嘛,就像打冲锋。”

    萧八斤满脸通红,受宠若惊地憨笑道:

    “谢太子夸奖,有太子这句话,被水冲走也值。不是吹牛,咱干什么也不含糊,要不就不做,要做就做得漂亮。卑职干这个不算什么,要是打仗,才看得出真本事。”

    耶律倍正想纠正他说挖土也要真本事,这一仗就靠这个,但没有来得及说就被一班从南边骑马过来的人吸引过去目光。那些人认出太子,在两百步外就跳下马来,快步奔了过来。原来是卢文进和谢旺财等人。请安问好之后,卢文进说道:

    “太子怎么在这里,这儿是幽州护城河的源头,要先把它堵住截断,才能填上城周围的壕沟。幽州城壕虽说不上是天堑,但也差不多,它宽三丈深三丈,不先填上它,这城就没法攻。切断这里的水源,幽州城里就只能靠井水了,还可以困死周德威。”

    耶律倍心里佩服父皇对这个汉官的不次擢拔重用,要不是他熟悉幽州地理,这些日子又做了大量实地考察,靠自己和寅底石等人攻城一定事倍功半。这个汉将也真的卖足了力,只看他两只眼睛通红,满脸疲惫憔悴就知道。勉励了一句:

    “卢文进,你辛苦。提前勘察好了地形。”

    接着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从幽州来?那里情况怎么样?”

    “四爷在指挥攻城。填壕沟从凌晨就开始,切断水源后填壕就能更顺利了。”

    “走,过去看看。”

    留下萧八斤和谢旺财,太子和忽没里跟着卢文进朝着幽州城驰马而去。走到据城还有十来里的地方,就看到战马腾腾。那些幸运地被派上用场的骑兵们神气活现地昂首马上,随时准备迎击敢于出城袭击攻城兵的守军。再往前走,便见到西北城门外的连天烽火。只见楼橹高企,大砲隆隆,弓弩手们站在箭楼上面对着城楼上的守兵发出如雨的箭矢,冰雹般的石头砲弹接连砸向城楼。在箭雨和弹雹的间隙,蚂蚁般的士兵扛着桥梯和云梯冲向城墙,他们把桥梯架在壕沟上,越过壕沟来到城脚,用抓钩搭上三丈高的墙头,向上攀爬。还有士兵几十人一组将沉重的冲车抬过桥梯,向紧闭的城门猛撞。

    刚刚被箭雨弹雹打得躲起来的守兵,像蘑菇一样到处冒出来,滚木雷石、热水沸油、弓箭牙拍披头盖脸从天而降,爬墙士兵发出声声惨叫,云梯接连被轰隆隆推倒,城门猛然打开,里面冲出上百名士兵,将撞车连同几十名士兵拖入城中,壕沟阻挡了更多的军队和骑兵,没有足够的士兵们乘机一涌而入,城门立即关上,那些推撞车的士兵们就像被一张大嘴吞噬掉。

    耶律倍他们还看到更多的士兵们在挖土填壕沟,离城不远的地方正在开挖一个方圆数里的大坑。

    红日当头的时候,已经进行了两轮这样的进攻,砲声稀疏,箭雨停歇,士兵们都退回到壕沟以外的工事里。耶律倍找到从箭楼上下来的寅底石,这位御弟满脸通红,大汗未干,哆嗦着嘴唇对太子和忽没里说道:

    “不能再这样硬攻,起码要等壕沟部分填平,人马能调得上去才行,不然牺牲太大。人一点一点地上,一点一点被吃掉。箭楼在壕沟外面,距离太远,射过去的箭大部分都没有威力,砲弹也是一样。狗日的周德威,就靠着城墙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