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平没有理他,对韩知古道:
“你去办事吧,别忘了我的话。”
然后就把窗帘放了下来。室鲁在窗外说道:
“皇后,你说尧骨是我的女婿,我自然是偏心,这我承认。他们都是你的儿子,他们的秉性你最清楚,你自己平心而论,哪一个更适合做储君。图欲刻薄寡恩心胸狭隘,尧骨宽厚仁慈孝顺友爱。图欲继位,尧骨不知道能不能保全,尧骨做了皇帝一定会善待兄长和弟弟,会听你的话。我不是要你立马采取什么行动,可是这次东征太子一手遮天大权独揽,想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想做什么一定都能成功。他手下的人比他更加迫不及待。我现在受排挤,无职无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能告诉你。但是有一点你放心,你说我只想当国丈,那你就错了。我是为了朝廷,是为了皇上和妹妹你,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我死也会保护好尧骨的。”
述律平听见他说到最后忍不住啜泣起来。过了一阵,响起离去的马蹄声,窗外只剩下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呼号。寒意更加浸骨,述律平裹紧斗篷,把暖炉抱进怀里。萧室鲁的话比三九的天气更冷,让她的心缩成一团。她本应下令把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人关进大牢,让夷离毕院严审定罪,或者是报告皇帝,秉公处置。可是自己只是有气无力地制止他说下去。这个厚脸皮的家伙看出了自己的动摇,才会这样恬不知耻地喋喋不休。难道自己的心底深处也有着和二哥一样的想法?图欲、尧骨都是亲生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应该是最公平的。图欲是长子,他刚出生的时候自己倾注了全部的爱,而且一直到他长大成人做了太子还是对他寄托了最大的希望。可是这个儿子懂事之后对母亲却总有一种疏离和戒备,他总说母后偏心,后来因为政见分歧更是渐行渐远。尧骨上有长兄,下有幼弟,本来应该是最被忽略的孩子。然他的率真憨厚越来越招人疼爱。图欲才能过人但刻薄自负,尧骨外粗内秀仁厚谦虚,要是一直没有立太子,现在选择储君的话,她一定会为尧骨力争。然图欲不但已经做了九年太子,而且在皇帝心里,长子继承制和他亲手确立的帝制密不可分,换太子在皇帝那里毫无可能。
要不是萧室鲁呱噪,这件事她已经准备接受现实了,尽管被素质高个令人不愉快,可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也没什么不好,亲手打下的天下传到儿子手里应该高兴才是,后代的事能管得了多少呢?可是萧室鲁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却不像水漫沙滩般被浪花淹灭,而是像刀刻在石头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原本想也没有想过太子会对皇帝不利,太子一向只是对自己这个皇后不够重视,那也只是因为母子之间政见不同,对皇帝一向崇拜敬重。然她想了想最近的情况,亲贵朝臣就像风中芦苇,几乎全都倒向太子,争先恐后地奉承阿谀、奔走效力,那些人以为皇帝老了,天下很快就是太子的了。就像室鲁所说,即便太子不想,这些人也急于兑现他们用自己全部身家性命押下的赌注,怎能不怕夜长梦多。这种形势下,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正想着,就听香莲在窗外说道:
“皇后,皇上和太子来了。”
述律平没有下车,再次将窗户推开,掀起窗帘,探出头来。按照契丹人的习俗,大战出征的前夜主帅不能接近女色,所以皇帝昨夜独自宿在御帐中,述律平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其实不单是昨天晚上,述律平陪他过夜的日子早就越来越少了。皇上有时就是陪她吃晚饭,饭后坐一会儿,聊聊家常朝务也就离开了。述律平也越来越想得开,年纪大了,想要维持帝后和谐,最好的办法就是相互尊重相互宽容。这么多年,皇帝只有一后一妃,可这只是表面,宫中的宫娥女官,宫外的民女胡姬,皇帝想要,自己怎么管得过来。不如睁只眼闭只眼,落得心情开朗身体健康。皇帝总算有情有义,深念着年轻时的恩爱和自己的功劳;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太子地位稳固,即便没有丈夫恩爱也有儿子依靠。
今天早上述律平本想去帮着皇帝整整装,说几句吉利话儿,毕竟大战出发,是个不平常的日子。都走到御帐门口了,却听侍卫说,太子一早就来了,好像在谈重要的政事,吩咐不让人进去打搅。侍卫们并不是想阻拦皇后,反而请她进去,可是她觉得无趣,就反身走了。
只见皇帝骑着一匹身形矮壮的大黑马走了过来。他披着一件深褐色的貂皮大氅,头戴同样质地颜色的翻边圆帽,两条长长的貂尾垂在腮边,尖形的帽顶上插着两根雉鸟的羽毛。他面部浮肿,脸色腊黄,两只眼睛被耷拉下来的眼皮盖住,只剩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里面透出炯炯有神的目光。述律平忽然发觉丈夫一下老了很多,从前那种叱咤风云的英姿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衰态尽现的老人。咳,毕竟是五十四岁的人了。年轻时南征北战伤痛累累,年纪大了饫甘餍肥纵情酒色,都是伤身的利刃,只怕后来的伤害更大,可是对这样一个被希意逢迎团团包围的皇帝,只要他自己不醒悟,就是皇后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想起,有人说皇帝之所以宠信太子,和太子的百般迎合分不开。太子陪同皇帝出征时,总是纵容随从挑选俊男美女主动进献。皇帝不是圣人,怎么禁得起这样的引诱呢。她还想起,萧室鲁说,上次西征,皇帝对尧骨的军事才能非常赞赏,可是却在无意中发出慨叹,说尧骨就是没有太子那么善解人意。这些话她本都不信,现在却信了七八分。正在发愣间,就听皇帝的大嗓门伴着风声传过来:
“皇后真是早啊。今天的天气不错,都说大雪兆丰年,朕看还兆打胜仗呢。”
述律平笑道:
“丰年包括万事顺利,自然是要打胜仗的。皇上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神勇一点不减当年。不过天太冷了,路途遥远,身子骨要紧。陛下还是坐车吧,要是愿意就到我的车里,说说话喝喝茶也好,累了还可以躺一会儿,不好的多么。”
阿保机走到了她的窗口,笑道:
“好啊,等出发之后朕就来陪你坐上一程。现在朕要去前面见各军的统帅,图欲安排了誓师检阅的仪式,你也来一起参加吧。待会儿再一起上车。”
述律平听了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有誓师检阅,为什么不事先告诉自己?皇后从征难道就是在大队之中随行的角色吗?过去只要是皇后参加的出征,任何重要仪式自己都不可能拉下,这一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忽略?或是有人有意有人无意的忽略?这类事已经太多了,多到自己的感觉都麻木了,听皇帝问出这样的话反而还生出几分感动。她摆摆手:
“算了,我去做什么?其实这次出征我都没有必要参加。”
阿保机听出她的情绪不佳,拍马向前一步,躬下肥壮的身子握住她放在窗框上的手,用力握了握,笑着说道:
“这是契丹开基立国十八年来最大的一仗,也是最重要的一仗,皇后不去怎么行,你是咱们契丹的半边天啊。”
“母后早安。父皇,检阅母后不去就不去吧,天气冷,会冻着的。咱们得赶快过去了,所有的人应该都在等着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刚才耶律倍骑马站在父皇的身边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有些着急地催道。耶律倍本来只比皇帝略高一点,不仔细都看不出来,可是现在他腰杆笔挺地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显得比父皇高出了整整一头。他披着一件猩红色的貂皮大氅,三角皮帽上的彩色羽毛迎风招展,人显得英俊挺拔,神采飞扬,和臃肿委顿的皇帝形成鲜明对比。话一出口,耶律倍就觉得有些生硬了,马上堆出笑脸补充道:
“母后,我会让人好好照顾您。母后暖暖和和地坐在车里,到了辽阳府就在边境住下,等着听儿臣的捷报。今天是十二月十七日,皇上已经下令,除夕之前必须攻克忽汗城,儿臣要扈拥父皇进入上京,用征服渤海迎接新年!所以时间刻不容缓,定了大军卯时出发的,第一天千万不能迟了。”
述律平身经百战心思敏捷,稍微一算就清楚了这次出兵有多么急进。今年的十二月不是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因为还有个闰十二月,即便如此,到年底也只有四十一天了。从皇都到忽汗城迢迢两千里,就是不打仗,光行军,日行百里也要二十多天,何况队伍庞大,辎重很多,天气莫测,地形不熟,预算最少要加一倍。而且这是打仗,不是赛跑,渤海国竟不沿途阻击?那座百年古城是纸糊的?她知道这个计划定是和皇帝反复商议过的,不过还是忍不住说道:
“这也太急了。图欲,渤海国不是一座小城,哪有这么简单。”
太子自信地笑了,仰着脸说道:
“母后放心,我和父皇都谋划好了。母后知道吗?李继岌已经灭了蜀国!前后只用了七十天!这是北枢密院刚刚得到的消息。蜀国那么大,十节度,六十州,二百五十县,比渤海国大得多;蜀道那么难,李白说比上天还难,魏王只用了七十天就灭了。渤海一马平川,速战速决,一个半月不少了。”
述律平一怔,这个消息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新唐魏王李继岌是唐帝李存勖的长子,也是最得宠的刘皇后的儿子,封为魏王,实际是太子储君。他在枢密使郭崇韬的扈拥下九月下旬出兵伐蜀,怎么这就已经灭了蜀国了吗?图欲本来就性急,听了这个消息,受到鼓舞或者毋宁说是刺激,一定更加火烧火燎般着急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她只摇了摇手让他们赶紧去忙,别在自己这儿耽搁了。刚刚要从银钩上摘下丝绵暖帘,一个人就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兴高采烈、语速极快地嚷道:
“母后早安。母后这么早就上车啦?您的手怎么这么凉?冷不冷?为什么不多加几个暖炉?这一路谁伺候您呢?”
德光早就从马上跳了下来,一直等到父皇和大哥离开才跑过来的。看着他一脸关切的样子,述律平的心暖和了许多。她摸着那张冻得红通通的脸,笑道:
“还说母后呢,你怎么穿得这么少?披风呢?看多大的风啊。”
德光使劲拍了拍胸脯:
“备着呢,冷了再穿。士兵们谁有披风?不是也都没冻着。我还热呢,看我的头上都出汗了。”
他说着探过头来,一只手就去摘皮帽,唬得述律平急忙扯开他的手:
“可不能摘,风这么硬,出了汗再着了风可不得了。这件袍子还暖和吗?”
德光已经长得和大哥一样高了,高大结实的身上没有披氅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缎面貂皮长袍,袍子非常合身,紧紧裹着胸背和上腰,外套一件厚厚的虎皮马甲,腰间束了一条鲜红色的宽绸带。下摆长而宽,骑在马上也能护住膝盖。这一套行头是述律平专门找了库里最好的皮子,召来顶级的皮匠新做的。现在皇帝的服装有尚衣局伺候,太子和皇子们的也都有各自府上的专人张罗,她是额外多事想起给德光做这身衣服的。看着儿子穿在身上暖和又合身,她比什么都高兴,拍拍儿子的手背笑道:
“快去吧,别耽搁了,不是要誓师检阅吗?”
“母后怎么不去?那要不我陪母后吧,誓师参不参加没关系,反正我在不在都没有人注意,不误了打仗就行。”
述律平想了想说道:
“那也好,你骑上马,待会儿说出发就能出发。”
等德光骑上他最喜欢的契丹种的大尾巴枣红马回到窗口,述律平问道:
“你知不知道这场仗你父皇和大哥是怎么排兵布阵的?和我说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