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47章 李代桃僵
    正月十四日早上,彤云蔽日,天上撒下米粒一样细碎的雪花。狂飙卷着雪粒在阴暗的空中狂舞,北风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好像上天在为渤海国的覆亡致哀。还差一刻钟到辰正时分,忽汗城的南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赤手空拳的士兵们垂手站在城门两边。一大队人步履蹒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保机和契丹将领们已经来到城南的原野上,皇帝骑着一匹健硕的黑色骏马,披着黑色貂皮大氅,古铜色的脸裹在厚厚的皮帽和垂下的貂尾里。他显得有些疲惫臃肿,但从周围众星捧月般的阵势中透出凛凛威风。他的身边簇拥着骑白马的太子、骑红马的大元帅、其他众多亲信和大批卫兵,身后是黑压压的数万全副武装的兵马。

    皇帝面如秋水不动声色,但心里很激动。在他五十五年的人生中,征服过无数部族番国,但渤海与以往不同,这是一个立国两百多年、地域辽阔拥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三百万人口、制度完善文化发达的文明古国,而且他还是第一次接受这样一个传承了十几代的国王以罪人身份正式出降。

    他看见从城里走出来的那串长长的队伍前面,是一群身穿白色土布棉衣,用白布包着毡帽的人。第一排的人中间,那个肥胖佝偻、面色惨白的老人无疑就是大諲譔了。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绳子的一端拖在雪地上。原来渤海国的习俗和契丹人如此接近,这也是契丹人的降礼,所谓的“稿索牵羊”,表示降者彻底驯服,像任人宰割的羊一样,任胜利者牵扯。

    “父皇,国王身边是王后。据说这个女人年轻时倾国倾城,现在也老了。”

    耶律倍在皇帝耳边说道。王室成员全部出城是谈好的投降条件之一。阿保机看见在弓腰驼背的老国王身边站着个一身素服仍掩不住风流的窈窕女子。耶律倍说她老了,其实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正是风姿妖娆的年纪。经过这场动荡她不可能不显老,可以想见之前又会是何等样的人物。阿保机看着她梨花带雨满面泪痕的样子,不禁嫉妒起老渤海国王的艳福来。他很快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看见美丽的王后手中牵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少年。国王的另一边是帽子下面露出几缕白发的瘦弱老媪,老媪和少年身边还各有一个女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她们虽徐娘半老,仍有几分姿色。

    “父皇,王后牵着的是世子大光显,他们身边的两个是大諲譔的嫔妃,后面是大諲譔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和重孙。”

    这一排人的身后有八个年龄参差的男女和几个啜泣着的孩子。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敌国王室成员的情况包括在战前资料搜集的范围之内,耶律倍知道除了大光显,大諲譔还有前王后和嫔妃生的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七八个孙儿孙女,国王已经出嫁的女儿、孙女是不在宫眷之列的。

    “该来的都来了吗?”

    “应该都来了。最重要的是王后和世子都在。其余的入城后要按照玉牒一一清查。”

    耶律倍点头道。其实他只知道大諲譔儿女的数目,至于老国王到底有多少孙儿孙女那是很难一下搞清楚的,要靠以后逐步清查。谈判时有约定,有放跑王子王孙的、藏匿这些人的都要从重治罪,他相信郭仙成和大素贤不敢这样做。

    然耶律倍还是被老奸巨猾的郭老相骗了。那个世子就是个假的。郭仙成从粟末江疾驰回到忽汗城带回谈判的消息时,发现妹妹和外甥还没走,原因是大諲譔舍不得,妹妹不甘心,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战争的结果会是这样。气得老郭大发脾气,咬牙道:

    “好好好,王上你舍不得分开吗?妹妹你舍不得后冠吗?你们就带着世子一起去坐契丹人的大牢吧。这是好的,说不定要砍头的,你们就一起死吧。”

    王后放声大哭道:

    “我走,我这就走!”

    大諲譔扑过来想掐国舅的脖子,结巴道:

    “你,你,你这么快就打败了吗?”

    老郭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骂道:

    “操他娘,是的,我是打败了。你不服?把我撤了,换别人去打啊!”

    大諲譔坐在地上,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国舅的鼻子拼尽气力大声骂道:

    “你,你做了契丹人的狗吧!你,你把渤海和我们给卖了!”

    国舅踢了他一脚:

    “哼,我要是卖你,现在就把你的头割下来献给契丹人!大諲譔,你别不知好歹!怪我向契丹人投降?你自己也说过要谈判的。你以为渤海还有什么资本谈判?无条件投降就是契丹人的条件。我为渤海为王上你争取了最好的条件,你和王后死不了,契丹人答应把你们养起来,照样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你还想怎样?渤海国还在,只是换个国王,你要想着老百姓想着渤海,就应该感谢我!”

    国王捂着脸痛哭起来。他一个兵也调不动,别说去打仗,就是要把这个混蛋抓起来都做不到。这时他好后悔,为了一个女人搞得众叛亲离,大权旁落,到如今自己衰朽老迈,无兵无权,只能任人宰割。不仅丢了祖宗两百多年的基业,还要受这个小人的欺辱。可是一切都无可挽回,如今悔之晚矣!也许只有自尽殉国一条路了。

    王后看了一眼像条狗一样的老国王,抹了把眼泪对哥哥道:

    “你派人送我们母子出城吧,我这就走,你等我收拾些东西,我要两辆轿车、五辆大车,一千名骑兵。你给我半天,不,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定好。”

    老郭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气呼呼道:

    “晚了,名单在他们手上,放你出城?还带财宝、卫兵?你以为契丹人是傻子?将来查出来谁也别想活!妹妹,你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出兵去粟末江时,本还有救的,可是国库空了,没有银子士兵凭什么拼命。我让你交出内库的财宝,你他妈只给了我十万两银子,每个人分不到一两!你咬死没钱,扔给我一堆首饰说这就是全部家底了。现在怎么又要五辆大车?哼,还是留着送给契丹人吧!”

    王后跪下爬到哥哥的脚边,扯着他的袍角哭道:

    “我不要大车了,全都留给你,这是钥匙,钥匙都给你,只要送我们母子离开还不成吗?哥哥,可怜可怜大光显吧,他从来没有受过苦啊。”

    国舅狠狠地跺了跺脚甩开王后:

    “来不及了!”

    他转身朝大殿外走去,等着他安排的事太多了。走到殿门口,他站住脚,回过身来说道:

    “最多我可以派两个亲信带大光显混出城去。我他妈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了,给渤海王族留下条根。你们在王上的孙子里挑个长得像的,年纪差不多的。都是你,要他坐什么狗屁的朝,那么多人都见过了。但愿苍天保佑吧。”

    毕竟血缘相近,三王子有个九岁的儿子长得轮廓很像大光显,被选来李代桃僵。说好了,将来如果查起来,就说三王子的儿子病死了。这个假世子别说契丹人认不出,就是渤海国的大臣们远远一看也都查觉不出是冒牌。

    这群白衣人后面是长长的官员队伍,这支队伍出城后站成班列,人数足有三百多。为了辨明身份,按照说好的,他们都穿着渤海国的官服,从绯袍到绿袍的都有。这些都是情愿或被迫接受了亡国投降事实的人。只有少数人不甘心为契丹人效劳,没有屈服于老相淫威的,偷偷脱了官服,混入老百姓中间或想办法混出城去了。不过就这三百多人已经足够壮观,阿保机都没有想到堂堂渤海朝廷有这么多人甘愿投降。

    他的心里产生了胜利者的骄傲和喜悦,然不由得也生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尤其是看着世代富贵养尊处优的王族落到这样的凄惨下场,竟有些替他们难过。这种心情有些类似十几年前接受谋反的弟弟们的投降时产生过的情绪。那时心里既有复仇和胜利的兴奋,又有因为胜利淡化了仇恨而生的同情。正是出于这种同情,他宽恕了他们。不同的是,那是他的同胞兄弟,这是陌生的渤海人;兄弟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甚至生命,而这个懦弱的老人对自己和契丹都没有伤害。

    当年二弟剌葛投降,就举行过这种“缟索自缚,牵羊拜望”的仪式。那是十二年前,三年的平叛战争刚刚结束。那时自己还很年轻,虽然宽恕了弟弟,还是任凭士兵牵住那根绳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按住他的头磕到地上,磕得血流满面。现在不知是不是老了心更软了,他命站在身后的康末怛过去解下大諲譔脖子上的绳索。太子道:

    “康末怛,你去的时候把姓郭的和大素贤叫过来。”

    康末怛带着一队持刀的雄健卫兵朝那群人走去,大諲譔浑身哆嗦,他以为雄赳赳走过来的武将是来牵他到皇帝面前下跪磕头的。强烈的羞辱感让他恨自己没有早些自杀殉国。昨天他一夜没有睡,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手心里攥出了汗,终究没有用上。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充分体验了亡国之耻,可是直到今天早上,才意识到耻辱的深渊比自己想象的深得多。然现在要死都来不及了。康末怛走到老人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和颜悦色地说道:

    “大諲譔,不用怕,你即投降了,皇帝就会对你优礼相待,我是来拿掉这根绳索的。”

    大諲譔腿一软,差点跌倒。康末怛摘掉绳索,朝官员的队伍走去。他一眼就看到大素贤,并不问而知,他旁边那个仪表堂堂的紫袍大官就是老相郭仙成。

    他们被引领着来到契丹阵前,恭恭敬敬行了礼。阿保机骑在马上,心平气和地问大素贤身边的那人:

    “你就是老相?”

    郭仙成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拱手道:

    “在下郭仙成,参见皇上,在下前来听从皇上的旨意。”

    阿保机不想多说,示意太子和他讲话,耶律倍问道:

    “郭仙成,守城军队什么时候出城?武器是不是收缴完毕?府库封存了没有?清单在哪里?”

    “士兵已经列好队,即刻就可以出城到指定的军营,接受皇上收编。武器全都入库,随时可以清点。府库也都上了封条。这里是全部人员和物品清单。”

    耶律倍点点头,回头道:

    “父皇,圣驾这就请回营吧,这里交给康末怛。五天之后皇上就可已入城了。”

    按照商议好的日程,此刻开始忽汗城就属于契丹了,渤海国也不复存在。然皇帝并不能马上进城。忽汗城是一座百年老城,城中除了守军还有数十万居民,对于契丹人来说形同迷宫、鱼龙混杂,接收清理起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必须经过一番艰巨的努力,才能保证它变成对契丹人来说是安全的地方,也才能放心让皇帝入城。这项工作按说最少也需要个把月的时间,可太子只给了五天。

    昨天在商议由谁来承担这项充满危险的接收任务时,大元帅跳起来德光自报奋勇。当时萧室鲁和忽没里都没有在,没人拦得住他。耶律倍道:

    “那可不行,国王虽然投降了,难保有人不服,那可是个危险的事,比打一场大战还不容易。”

    德光一听这话更加不肯示弱,说道:

    “那正好。大哥你很棒,不战而降人之兵,你立了大功。可是我呢,寸功没有,好歹让我也做点什么啊。”

    耶律倍道:

    “你要立功我不好拦着,但是一定要小心,多带些人马保护。”

    事情眼看就定下来了,这时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帝身边的康末怛忽然一改往日的沉默,大声说道:

    “皇上、太子,大元帅不能去,太危险了。有那么多武将,为什么大元帅要去?”

    耶律倍的脸一下变了颜色,看着这个地位低微的侍卫,阴冷冷地说道:

    “皇上,这是什么规矩,皇上和儿臣商议大事,一个侍卫竟敢插嘴。这个人不能留。”

    康末怛在阿保机身边一年了,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忠直沉稳,十分得皇帝喜爱,今天他的行为十分反常,阿保机想了想,说道:

    “图欲,看在他平时没有犯过错,原谅他这一次。你既觉得尧骨能够胜任,就让他去吧。”

    德光高兴地跳了起来,他很同情康末怛,为了自己差点连命都丢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兴冲冲转身朝外走去。太子也向皇帝告辞,他现在日理万机,正忙得不可开交。眼看两人就要出门了,康末怛大声嚷道:

    “皇上!让臣去接收吧,臣一定完成任务!”

    耶律倍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喊了一声:

    “来人啊,把这个不守规矩的家伙押下去!皇上,您身边不能留这样的人。”

    阿保机忽然觉得心里一动,康末怛不会贸然做出明知不该做的事,他一定有充分的理由。难道进城接收真的非常危险吗?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虑事不周到了,而太子太忙,也考虑不周了,说道:

    “图欲,等等,尧骨,你回来。康末怛说的也许有道理,那么多人何必要尧骨你去呢。尧骨,不要再争!图欲,不如就让康末怛去。让他戴罪立功,好不好。”

    皇帝的话说得很肯定,耶律倍和德光都说不出话来,事情就这样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