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阿保机和皇后一起用完晚膳,就在香莲等宫女服侍下好好泡了个热水澡,早早上了床。身边没有了妙龄女子,他觉得有些扫兴,可也的确累坏了,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之前他和述律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别不放心了,有事他们会来报告的,你总不能十天都不睡觉吧。早点歇着吧,好久没有陪你,朕还真的想你呢。”
述律平啐道:
“快好好睡你的吧,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这个。”
述律平不是不想早早歇着,她赶了好几天的路,早上一到就遇到突如其来的变故,忙得一刻都不得闲,已经感到十分困倦,很想在丈夫的身边躺下,享受难得的温存。可是她既担心丈夫的身体,更放不下心里的焦虑。她这几天虽然是在路上,睡眠还算充足,这会儿觉得毫无睡意,看着丈夫睡着了,便独自来到旁边的小侧帐中。
今天中午,她和皇帝留德光和室鲁、忽没里一起用了午膳,然后连午觉都没歇就一起商议如何智取忽汗城。德光信心十足,室鲁和忽没里却觉得泰山压顶,经过一个下午的商议和周密策划,决定今晚就开始行动。在皇帝看来,尧骨不过小试牛刀,失败了还有后备方案;可在她看来,这一仗的成败关系到德光的威望和下一步的大局。
她似乎听见忽汗城的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按照商议好的计划,今晚就发动攻城,在敌人看来,这是契丹人急于收复城池,其实这只是佯攻。与此同时,两小队黑衣人要用钩梯悄悄攀爬城墙。他们的打算是,派人潜入城中,首先弄清叛乱的真相,什么人主使,什么人指挥,动员了多少人马,内部是不是统一,有没有内讧。知己知彼才能取胜。要见机行事,想办法把情报送出来。他们还设想了一个最佳方案,如果能用这几个人的力量,制服守卫,打开一座城门,那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他们定下北面的两座城门,作为约定的目标。入城的人经过了精挑细选,每队二十人,都是身手矫捷武功高强的勇士。德光坚持要亲自去,在所有人的反对下才不得不放弃。这提醒了述律平,她给萧室鲁下了死令,要他对德光寸步不离。
虽然知道不可能那么快就有什么结果,述律平还是派人去探查前线的情形,自己则在帐中不安地来回踱步。
香莲按照皇后的吩咐在这座帷幕的一侧排列了祖宗牌位,另一侧设置了佛祖神龛,两处神位前面的供桌上都摆放了香烛供果。述律平对佛祖虔诚地顶礼膜拜,求它保佑德光马到成功;又跪到祖宗面前求他们护佑契丹无往不胜。派出去的人到四更时分回来了,报告得很详细,说攻城集中在南边的两座城门,派给大元帅的十门大砲都用上了,往城头抛了上千发砲弹,两万人马全部投入,撞车云梯全都用上,那阵势真的像是要一举破城的样子。叛贼好像很紧张,城头火把通明,箭矢投枪、滚木雷石、滚水热油铺天盖地砸了下来,我军伤亡了数百人。但敌人明显兵力单薄,全仗着高墙厚壁、城门坚固才勉强挡住了猛攻。两队飞人都顺利上了城,但上城之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述律平更加揪心起来,万一上了城的飞人被发现怎么办?再用这个办法敌人一定更加警觉。两万人全部投入后续无力怎么办?在高大的城墙面前这点人马禁得起几番消耗?潜入成功消息传不出来怎么办?德光一定彻夜不眠,他的身体会不会累垮?她又来到佛龛和祖宗面前喃喃祈祷。香莲在背后轻声细语地说道:
“皇后,歇歇儿吧,日子长着呢,别累坏了。娘娘去睡,一有消息奴婢就叫醒娘娘。”
述律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比自己更早起晚睡,年轻人觉多,一定更累,想了想说道:
“香莲,你也不必熬着了,我去睡会儿,你也歇着吧。让别人轮流值夜,今夜怕是不会有什么消息了。”
窗外鸟儿的啁啾声惊醒了述律平,看看仍在呼呼大睡的丈夫,她苦笑了笑,从昨夜自己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他就是这副样子,好像敲锣打鼓也不会醒,真不知道这些日子缺了多少觉。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轻咳一声,睡在外帐的香莲立即像猫儿一样钻进帐中,替她穿好衣服,扶着她走到外帐洗漱梳头。她发现天色已经蒙蒙发白,大概是卯时了。
“有消息吗?”
“娘娘,没有消息。应该一切顺利,所以才没有消息。”
香莲宽慰道。她并不知道战事的计划,只知道主子在担心事情的进展。述律平来到小侧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膳,她心不在焉地用了膳,到旁边的榻上坐下。宫女奉上热茶,她边悠悠啜着,边想等皇帝起来应该和他商议的事情。除了忽汗城,要考虑和处理的事还有很多。不知道在忽汗城下会耽搁多久,渤海的前途未卜,国内的局势,中原的动荡,也都令人牵挂。是不是应该传令让韩延徽带随征的文官前来会合,后军继续留在扶余府还是一起来。她觉得肩上的担子空前沉重,好像回到帝国初建的时候。那时自己是多么年轻啊,丈夫面临重重挑战,自己义无反顾地替他担起了半边天。现在好像又到了那个年代,只是皇上和自己年纪都老了。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皇后起得好早,怎么不叫醒朕呢?”
只见他已经洗漱更衣完毕,修剪过胡子的脸上透出红润,头上没有戴帽子,几根小辫子重新打过,辫得整整齐齐,但有一半都是白发了。述律平大惊失色:
“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不戴帽子!”
“瞧你大惊小怪的,就一步路,是朕不要戴的。”
“皇上已经受了凉,怎么敢再大意。香莲,你去骂她们一顿,再有下次,立刻打了撵走!皇上快坐,昨夜睡好了吗?”
阿保机走过来看着妻子小声笑道:
“好久没睡过这么好了。只是委屈了你,今晚一定好好疼你。”
“呸,当着下人,开口就胡吣。”
“怕什么,老夫老妻说句体己话,龙凤合谐嘛,香莲她们又不是外人。”
阿保机的精神很好,稀里呼噜喝了一大碗泡着奶渣米渣的热奶茶,吃了两个夹着新鲜烤羊肉的馍,心满意足地抚着肚皮走到窗下的红木大卧榻前,和述律平隔着一个矮几并肩而坐。他伸手握住妻子放在茶几上的手,望着那张淡施脂粉难掩憔悴的脸,说道:
“昨天没有睡好吧。朕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睡的,什么时候起来的。咳,图欲、尧骨都长大了,不用太为他们操心,早晚还不是得放手。仗不知还要打多久,你还能天天不睡觉?”
述律平正想对他说说昨晚尧骨他们攻城的情况,就听帐外侍卫大声道:
“给太子请安!”
帐帘一掀,长身玉立面色沉静的耶律倍走了进来。他向父皇母后行了礼,坐到对面的椅子里,说道:
“儿臣来给父皇、母后请安,请示今天有什么事需要儿臣去做。”
阿保机问道:
“你有没有去城下看看?昨晚尧骨他们就开始攻城了,不知道有什么进展。”
耶律倍既急于收复忽汗城,又怕德光抢功,心里十分惦记攻城这件事,昨晚到今早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探查,可是他命那些人不必搅扰大元帅,悄悄去看了回来报告就行。今早他又以太子的身份去视察了一番,现在他表现得气度雍容,不动声色地说道:
“儿臣去了,尧骨昨晚组织了佯攻,派了两队人马攀援上城,不知道是顺利潜入了进去,还是被发现抓了起来,正着急着等消息呢。儿臣相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他,如果需要援助,不要犹豫,立刻派人告诉儿臣。”
刚才,德光在大哥面前如实报告了所有情况,包括昨天下午和父皇母后一起商议的事。耶律倍觉得他的打法十分可笑,不可能奏效,原来打算讥讽斥责他一番的,听说父皇母后参与了决策,才没说什么。阿保机满意地点头:
“很好。尧骨想得不错,夺回忽汗城最好是智取,除了派人潜入,今天他们还要同守军谈判。不过,这些都不一定行得通,图欲,你的强攻准备进行得怎么样了?”
“父皇,儿臣正想报告。儿臣命各军做好准备,趁这十天,赶造更多云梯、楼橹、撞车和弓箭,十天一过,立即全面进攻。儿臣相信这一次攻坚战一定能很快胜利。”
他说得铿锵有力,但不知不觉已暴露了心里的焦虑,因为阿保机和述律平都听的出他想到的是十年前的幽州城攻坚战。而太子还有更多的担忧,他见父皇对攻城的准备很满意,没有什么话说,面露愁容道:
“父皇,母后,除了忽汗城,儿臣还担心渤海各地的形势。郭仙成不在了,是个极大的损失。各地将帅和地方官都是他的亲信,过去靠他降服,即便有人反抗,也是个别的,容易对付,他准备了弹压的办法,现在就怕麻烦会多呢,到时候要靠契丹军队去剿抚,儿臣打算将后军的人马分作三路,一路留守扶余府,一路从扶余府沿鸭子河向东北,一路逆粟末江向东南,接收归降讨伐抗逆,一个州一个州地用武力平定渤海全境。”
渤海地势复杂各族杂处,这样一来,战争必定旷日持久、人力物力都消耗巨大,还有可能陷入拔不出脚的泥潭。这是原来料想过的最坏结果。耶律倍虽然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阿保机也觉得形势很严峻,原来儿子太性急,自己也过于乐观,现在才回到实际。他不愿也不能批评埋怨,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态度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伸开双臂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低着头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一个来回,站到太子面前,拍拍他的肩头,说道:
“好!打仗就是这样,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不可怕,只要有信心,好好打,就一定能胜。”
时间过得飞快,八天一晃而过,这期间耶律德光又发起了几次佯攻,送上城头五六支飞行小队,但都如同石沉大海;他也尝试和叛军谈判,对方断然拒绝。德光瘦了好多,常常是连续一两天不睡觉,吃的也很少。忽汗城像一座巨大的深渊,吞噬了许多飞行勇士和攻城军兵,还有德光他们的心血,却没有冒出一个水花。德光仍然像第一天一样派精兵守在城门外,白天黑夜没有一刻松懈,希望城门会忽然打开一条缝。述律平身在御帐,心却在德光身上,她好像被传染了一样,变得和儿子一样削瘦憔悴。后面十万大军的攻城准备则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一座座大砲扬起砲口,石弹堆积如山,十几座楼橹拔地而起,数十辆云梯、撞车也纷纷到位。
这天半夜大约丑时,正是天色最黑暗的时候,阿保机睡着了,述律平多日疲惫,也沉入梦乡。香莲忽然跑进寝帐,摇着皇后颤声道:
“皇后娘娘,皇上,大元帅他们攻进城了!大元帅派人回来报告,他带人进城追捕去了!”
述律平开始以为是做梦,等到梦醒过来,抓住香莲的胳膊让她再说一遍。听清楚之后,她惊出了一身冷汗,使劲摇着身边的丈夫,带着哭腔说道:
“皇上,皇上,快,快派御林军进城去保护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