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么些年，我也算是问心无愧了，虽不能说得上是绝对的国泰民安，但最起码我看着幢儿长大了。
二十三岁，正当年纪的小伙。
这国家能如此富强，八成是他的努力。
南边的沙之国也差不多全部清空了，除了一部分不愿离开地下城的种族之外，其他的大部分民众已然迁移了出来，在沙漠之间又建了几个城，交通往来……
盛世二字也不过如此。
而且我也老了，土埋半截了。
这身老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鬼神收走了。
“教宗，您又在观察我国的气运吗？”
一袭青衣素裹的学徒陆判在白忖身边轻轻鞠了一躬，饶有兴趣地一并望向白忖观看的方向，“我记得您不是说望气之术只能看东方阳光之下的云影么，为何您一直望着南边啊？”
“教宗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在看国运、安天下，”白忖抬起一只手，将其中抓着的一粒青枣递给了他，“只是窗外那支去年才移栽来的枣树已经结果了，我来看看。”
陆判拿着那颗青枣，似乎想要从其中盯出来什么奥妙来，但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一粒不怎么肥硕的枣。
“走吧，今日阳光甚好，你也不用再和观星台的人混在一起了，和我出去走走吧。”
“是。”
陆判是白忖在一次占星大典上偶然遇见的小孩，当时他正痴迷地望着在郊外举行占星大典的众人，以及他们手中所持的观星仪，而其他的百姓当时都在忙着争抢摆出来的皇家宴席，没人在意到底举办了什么祭典。
在看到那孩子眼神的一瞬间，白忖就觉得这小子与自己有缘，决定把他带回来当徒弟。
今年是陆判成为白忖徒弟的第九个年头，十九岁的少年刚刚开始拔高身材，瘦高瘦高的他总是充满活力，但由于长时间在观星仪前坐着，不怎么晒太阳的他显得有些病弱般的白皙。
虽然陆判年纪不是很大，但他此时已然是观星院的首席星绘者了，每天能抽出的时间不是很多，但机乎每次他都会来看一看自己的老师。
“让你出去运动运动也是有好处的，这么大的小伙子整天闷在星图前可不行。”
陆判笑着眯起了眼睛，每次白忖批评他的时候他都会露出这个表情，基本上就代表着他接受了白忖的建议，但下次绝对不改。
“唉，你让我怎么说你呢，身子骨弱的话，烙下什么病根可就完了，然后就像我一样，到这个年纪就几乎快半身不遂了……”白忖将自己的手杖撑了起来，让陆判拿上一册画页和几支颜料管笔，向自己常去的钓鱼台进发。
“您还年轻着呢，才五十多，还有半辈子时间没活呢，”陆判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的老师，就像是在看护自己的父亲一样，“我还想多跟着老师学些本事，多看看那些星星，您最起码要等到我把星图画完之后再……”
“你小子拿我打趣是吧，你那破星图画上三四十年也就罢了，我怎么还不得活上他个百八十年的，”白忖也算是打趣自己，毕竟一个上过战场受过伤的老将一般活不了多久，他自己也清楚，“改天等你有时间了，我必须得带你骑一回马，大小伙子不会骑马可不行。”
“嗯，有时间。”
白忖虽然现在还名为教宗，但早就已经脱离权利卸甲归田了，这间不算小的院落园林就是他被赐予的隐居之地。
虽然距离观星台不是很远，但过去要经过两道守卫关卡，手续还蛮繁琐的。
钓鱼台是一处小湖的造景，木质的平台靠着几根支柱横跨湖面，截留在湖心的上空，极尽玄渺空妙之意，若是雨后初晴之时，此地无论是湖景还是花草都极尽柔媚动人。
带着画具到此的白忖从来都不是钓鱼来的，描摹些许山水光景在他眼里可比钓鱼令人欢欣地多。
“小判啊，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来的时侯的雨景吗，那时候的湖水比现在要好看许多。”白忖坐在那张半躺太师椅之上，缓缓靠在椅背和扶手之上，拿起一支鹤羽青笔，在案台之上的草纸面上划拉了两道。
“现在的景，虽然不美，但也不是甚么丑恶凶险之景，只不过有些中庸罢了，相比于那次的烟云细雨确实差了点，但却值得一画。”陆判将怀中抱着的宣纸放在案几之上，铺展开来。
“哦，倒是不妨说说个中缘由。”白忖每次到这种时候都很喜欢听陆判的分析，他有种奇异的辨识观，经常能让一件本不是很美的事物顿时具有格调与情怀。
“这张画若是画出来，单独放出来倒是没什么，如若是与老师之前所画的章节放在一册之中，能算的上是一抹增色，使得奇者愈奇，艳者愈艳，以此为衬。”
“好，那便画了就是。”白忖大笔一挥，鹤羽尾针抖擞一提，半抹湖水的青绿色便跃然纸上。
顿笔，皴收吸墨，再换淡青，缭绕于群青之上，一点便透。
白忖正画在兴头之上，打算下重墨勾勒群山之时，一道如同落雷般耀眼的光束砸落于这小小的钓鱼台之上，惊的白忖手腕一翻，把画纸上的墨迹皆尽糊成一团。
光束落下之时太过刺目，这台上的师徒二人捂着眼睛，完全不敢睁眼。
“灵还真是一点都不缺乏呢。”
“兰，你知道我带你去时间的终点是为了什么吗。”
“为什么呀？”
“为了让你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你倒是问问看。”
“如果说世间造化之物如此繁盛，那人之位置，在灵中能排在何处？或者说，你觉得这些灵之间有没有高低之分？”
“我现在的答案是有，而且人类似乎并不出色，大概只能算是一切的末尾。”
“那你觉得这个结论正确吗。”
“不好说。”
雷光渐渐隐去，一对从其中走出的仙人眷侣突然出现在了陆判的身前。
而此时的他，就像是突然间鼓起了什么勇气一样，冲到兰庶与卜的面前，双膝跪倒，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