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咬着手中的墨笔羽毛杆，腥咸的味道顺着墨汁蘸取的位置传递到他的味蕾之中，让他此刻的纠结有了些许缓解。
“头，怎么了，很少见你会有这种样子的表情啊，不就是拨款又被驳回了么，咱们不还有俸禄么，拿出来一点凑一凑买纸什么的还是没什么问题。”
中午的时候既没有星空可以观测，大家也没有什么干劲，上午还正好是睡觉时间的，工作时间就此挪到了下午。
早些到场的副手纯粹是因为睡不太着了，想着慢慢溜达，才一路赶到了此处。
而陆判本人，则纯粹是因为早上没有休息好，虽然昨日因为上朝，整个观星科放了一天假，但是一直在苦苦思索的陆判却没有好好休息，反倒是一晚没合眼。
再加上上午时分他也没有正常睡觉，今天的他有些疲惫。
“没事，因为陛下和我聊了一些事情，关于我们未来向所有民众展示天下宏图之时的准备……”陆判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想的有点太多，昨天没睡好。”
“那您趁现在补上一觉吧，晚上还要观测大链条之后的斑块，就是那块去年秋天才发现的星团，可能晚上又得要忙了，不休息可不行。”
“行吧，那下午的整理工作拜托你了。”
“嗯，放心好了。”
陆判站起身来，将一张满是墨迹的纸张对折几下，塞到自己的衣袋之中，然后就近躺到了一张简单的折叠藤床之上，用一沓纸遮盖住眼睛，昏昏沉沉坠入梦境之中。
星河。
这里是……
从一片黑暗中苏醒过来的陆判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星河环绕之中，毫无方向可言的无数星空之中的每一颗星点都无比的遥远，相互之间只有光线可以被对方所触碰，哪怕是一点碎屑都吝啬的要命。
星星，并不都是很美。
缓缓的，一颗丑陋的猩红色行星逐渐靠近了他躺下的地方，静静地旋转着，它上面的纹路随着方向的改变而不断地轮转，像是一颗木头雕刻的精致小珠。
这颗遥远的星球转动的速度很快，在原本只是红色的表面之上逐渐出现了一抹白色，那抹白色很快的扩散着，像是一道伤口，让这个原本非常均衡的星球变得狰狞残缺起来。
残缺……
星星。
我们就住在星星上。
它也许没有在围着我们转。
那为什么它会……
砰。
就在陆判即将伸手碰到真理的那一刹那，一只不小心飞上来的纺织娘直直地撞到了他用于挡光的纸张之上，将那属于星空的影像轰成了一团黑色的恼火。
“啊，头，你醒啦，”已经快要暗下来的天色之间，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陆判身边，还有些恍惚的他一时半会没有认出来这是谁，“那块瘢痕还有两个时辰才出来，您还能睡一会儿。”
“不了，这下得起来了，倒是做了个不错的梦。”陆判起身的时候，发现那只淡蓝色的纺织娘已经趴在纸上一动不动了，轻轻拨弄它一下也没有任何动静。
“梦到天象了，还是陛下让你成为国师了啊？”
“啊，师——教宗，您老人家怎么来这了，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这么远。”陆判立马从床榻上下来，揉着眼睛，走到他面前，做出一副自己根本不累的表情。
“这里都是咱们自己家的小伙子，不用这么拘谨，我也只是来看看，马上你们工作了，我也不好打扰，只能说来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又把身体搞垮了。”白忖走到那一架总是趁着夜色才架起的巨大望远镜，轻轻摩挲着它的铜制表皮。
“陛下那里的事，我听说了，”白忖回过头来，极其赞赏地看着自己的学生，这谦卑的小伙子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功绩而骄傲，反倒是仔细地聆听着老师的话语，“老师能帮上你的，也只能是在幢儿那里稍微说几句话罢了，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陆判本想应和一句话，但不知道为何，脑袋越来越沉重，直到他张口的那一刻突然彻底陷入了黑暗，无论是眼眸还是耳朵，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他们应有的知觉。
说不上是沉重还是轻盈，那种回环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之中萦绕，让他觉得似乎自己在一阵浪潮中不断地沉浮。
“哟，陆判，观星科科长，观星学第一学者。”一个奇怪的声音嗡动着，像是死尸身躯上趴着的一只苍蝇，“你也死了，真是滑稽。”
死了……
死了？
“睁开眼吧，看看你周围的世界，这里就是灵魂的终末，你自己的内心世界，你的天堂，或是地狱，”那个声音不断颤抖着，向自己身下的波纹不断传导着力量，让他浮沉的程度变大了起来，“这里是你的灵，组成你的一切，现在它要离开了，前往下一个地方。”
“我，不能回去么。”
“回不去了，你也是我自己，你自己也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一阵来自脑袋的疼痛被你忽略太久了。”
“我的身体……彻底没救了么。”
“后悔也没用，况且你也不是很后悔，毕竟世界上只有你看到过真理的边缘，这种小小的窃喜足以满足你现在的虚荣心。”
“我还没有看到真理的全貌，甚至于昨天才刚刚和陛下说过……”
“那我也没办法，毕竟灵要散开了，最后它会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你心中最为绚烂的一片星空。”
突然间，那片如同布幔的黑暗就此散开，一片蔚蓝色如海洋的星空出现在了陆判的脑海之中，那无数闪烁交缠的群星彼此之间连接着名为孤独的线条，交汇的点仅仅是一束名为星辰的闪光。
这些光点蔓延到了他的身边，那种真真切切来自真理的味道从群星的光辉中扩散入他的意识之中，让他渴求追寻那只有他自己见过的真理，向着孤独的深渊迈出了一步。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的使命可不是看到真理这么简单，回去吧，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