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恕属下……”
白幢一摆手,浑身的素白与身后铁一般的天幕遮出半块错齿,仍旧没停下的大雪在他的头顶凝结出几点冰霜。
他没有坐轿子,也没有让人带他来,是独自走过来的。
没有人陪。
“老爷子几时离开的。”
“子时,寿终正寝。”
白幢看着那已然入殓的棺材,也是素白的,没来得及雕花,和老爷子的一生一样,刀斩过,干净利落地不留下一点留念。
唉。
“带老爷子,回乡。”
“可是陛下……教宗的家乡在土气城旧都,西去的话还需要十天路程,这路上……”
“无妨,我亲自去送。”
白幢的面色之中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悲伤,他只是站在雪地之中,看着这个虽然并无血缘但胜似父亲的叔叔最后的留在人间的印象,突然发觉自己记忆中他那张满是沧桑的面孔竟已然模糊了。
模糊到只剩下了一支画笔的样子,而那支画笔一直在描摹着孤独的颜色。
“是我来迟了,爹。”
白幢摩挲着棺材,从洁白的白杨木顶盖之上拂落一粒不知何时散落其上的石头。
“老爷子生来坦荡,一生荣辱已然平淡,享年五十有六,并不长寿,但却合适。”
白幢在此地所有的文武百官之中昂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穹,与送走白忖的这场大雪,并没有叹息,“教宗生为英雄,死也为英雄,老爷子累了,这一世平平淡淡收尾,是对他老人家最后的尊敬,你们散了吧,这一路,我当陪他走完。”
突然间,人群之中出现了一个吵嚷的声音,在百官中挤出一条道来,闯到了皇帝面前。
“陆爱卿,多谢你这些年对老人敬孝,朕替家父谢谢你。”说着,白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的王冠摘下,向陆判一个人鞠了一躬。
“唉……”
老师,走了。
偏偏是今日。
“老师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今日早些佣人去的时候发现老爷子寿终正寝。”
“我想为老师送这一程。”
“一起吧。”
“谢陛下……”
“刚才不是让你们都散了么,我和陆爱卿二人就可以了。”
文武百官应和一声,便纷纷消失在大雪之中,和那些被溅起的碎雪一般无二,看似关心备至,但实际上毫不相干。
“阿陆,我比你大几岁,算是当你的哥哥,”白幢轻轻拍了拍陆判的肩膀,比他还要瘦弱的肩膀此刻脆弱的几乎一推就倒,“咱们老爹那一辈子可是真的累,他老人家现在可以歇息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别这么沮丧,要是他老人家在,肯定要用毛笔敲你的脑袋。”
“老师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看着完全忍不住泪水的陆判,白幢宛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的背叛,只剩下了一个全力维护他的叔叔,整个世界的倚靠都在他身上。
这家伙都二十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也难怪,每天只与星星打交道,单纯的和星空一样。
“我不是说了么,我算是你的哥哥,毕竟你也给老爹的晚年带来了不少的幸福,他早就在心里把你当亲儿子了。”
“谢谢,哥。”
“这就对了。”
在他们二人交谈之际,那颗在棺盖上出现的小石头,已然被悄然收走。
至此,举国哀悼。
虽然不允许百官百姓参与丧事,皇上和星象科大臣亲自送灵柩回乡,但一路上都保持了绝对的通畅,各个地方官听到皇帝要来的消息,把山路平整好,渡桥也休整完备,他们二人和车夫的路途比曾经快了三四天。
这一整个冬天瑞雪不断,哪怕是曾经四季如春的海边以及沙城,今年都大雪压城,迎来了第一次的冷雨季。
雨季过后的春季,汛期有些不如以往那般舒适,尤其现在的都城更靠近一些海边,大河的入海口三角洲大多数时候都处于被淹没的状态,那里的渔民倒是丰收了,但农户却开始大举搬迁,向今年突然间肥沃起来的南国迁移。
似乎这次的气候异常不仅仅影响到了白国,全世界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一支从西面发源的新兴河流成为了灌溉南国的主要河流,虽然不如另一条名为瓷川的河流庞大,但那种新生的气势还是十足。
这条河流似乎是从山上滚落而下的,将沿途的植物种子也携带到了沙尘遍地的南国,让它们纷纷在此生根发芽,罕见的绿色第一次降临南国沙洲的边缘。
从前只有骨藤和骆驼刺的沙洲城逐渐向那片河流影响范围内生成的绿洲移动,文明的群落发展向着北边开始合拢。
趁着这支新河流的诞生,搁置了一段时间的海图计划再度开展,而且启航站也从瓷川迁移到了这条被命名为寻川的河流之中。
再度登船的牛礼感觉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整个灰蒙蒙的冬天,窝在藏书阁之中的他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书,觉得自己是时候去走一走了,会一会这没什么人敢走出的盐海。
虽然这次只是一个简单的试船活动,但是牛礼准备的十分充分,无论是海图的测绘工具还是自己珍藏的一柄小望远镜,他都带上了船。
“启航!”
一声令下,高亢的号角声宛若一支胜利之军,在整片河流流域之上回转盘旋。
水流流速极快的寻川在那只名为望途的航船之下极速流动着,欢呼着,朝它们的终点奔涌而去。
强大的力量推动着一整只船,甚至连风帆都没有展开,这只船的力量冲撞着河流底部脆弱的河床,将黄沙搅起一片,带着一串深褐色的漩涡,呼啸着,冲向了盐海。
虽然仍旧不太适应水体的波澜,但他仍旧挺起了身子,看着阳光升起的方向,抬起了自己的拳头,击打右胸。
“我,会再看到你,描摹你。”